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五十章 揪出“内鬼”
林逸那天晚上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盒香粉和翠儿那张抖得像筛糠的脸。他不是怕，是烦。宫里这点破事，说白了就是你踩我我踩你，可问题是踩来踩去总有人要倒霉，这回倒霉的是淑贵妃，下回呢？他翻了身，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角上绣着一只蝙蝠，黑乎乎的一团，看着跟个窟窿似的。
第二天一早他没直接去永宁宫。先在太医院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捻着一根银针，对着一棵桂花树发呆。小灵芝蹲在廊下择药材，一边择一边念叨："师父，您那针都快戳树上了。"他低头一看，针尖离树皮也就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把针收了，心里那根弦才算慢慢绷紧——今儿这局，不能急。
进了永宁宫，淑贵妃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丁点，嘴唇还是白的。手里那块帕子已经被拧得不像样了，她看见林逸进来，也没客套，直接问："林御医，你打算怎么办？"
林逸搬了个绣墩在她床前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娘，臣有个不登大雅的法子。能把人引出来，但得您受点累。"
"你说。"
"您跟宫里透个话，就说头疼得厉害，两天没合眼了，大夫——御医——说是香粉冲了，要换一批。让尚衣监重新送，点名让刘四喜亲自送来。"
淑贵妃的睫毛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话。林逸以为她在犹豫，结果她开口问："你这是引蛇出洞？"
"差不多。他要是心里没鬼，大大方方来。他要是敢不来，或者来了不对劲，那就等于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另外，得把贤妃也请来。"
"请她？"
"让她亲眼看着刘四喜送香粉。人赃并获，她赖不掉。"
淑贵妃又沉默了一会儿。林逸注意到她攥帕子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就跟在跟自己较劲似的。最后她说："行。"
宫女去传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院子里鸟叫得挺欢，还有风穿过竹子的声音，沙沙的，听起来跟下雨似的其实没下。林逸坐在那儿没动，淑贵妃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跟等着出殡似的。
他心里其实没底。倒不是怕计划不成，是怕贤妃留了后手。这女人能在宫里混这么多年，把孩子都养大了，不会是个草包。昨儿个翠儿被抓，她肯定已经知道了，今天来，怕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局妙就妙在，你准备得再充分，只要香粉那一关过不去，你就得现形。
过了大半个时辰，刘四喜来了。四十来岁，瘦高个，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手里有点实权的太监。他捧了个红木托盘，上头一盒新香粉，笑眯眯地跨进门："娘娘，您要的新香粉到了。上等的茉莉粉，西域进贡的，宫里只您和皇后娘娘有。"
淑贵妃靠在床上，眼皮掀了掀："放梳妆台上吧。"
刘四喜放下托盘，淑贵妃的贴身宫女端了杯茶出来："刘公公辛苦，喝杯茶。"他接过，抿了一口，搁下，说要告退。淑贵妃叫住他："等一下。"
刘四喜停下来。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有点僵了，像贴上去的："娘娘还有吩咐？"
"你昨天送来的那盒香粉，有问题。"
这话一出来，刘四喜的笑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奴才送来的都是上等的，绝不会有问题。"
淑贵妃没接他的话，朝梳妆台努了努嘴："你自己过去闻闻。"
刘四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头凑近那盒昨天送来的香粉。他刚凑上去，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做戏的白，是真怕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闻出来了，这盒香粉跟他昨天送来的那盒，味道不一样。他又闻了一下，退后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这不是奴才送的那盒。"
"不是你送的那盒？那你告诉我，昨天那盒去哪儿了？"
刘四喜答不上来。
这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贤妃。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宫装，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吧，怎么说呢，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嘴角弯的弧度都端端正正，可眼睛里没半点笑意。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看淑贵妃怎么折腾一盒香粉，结果自己成了台上的角儿。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挤出一句话："妹妹这是做什么？一盒香粉的事，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淑贵妃从床上坐起来——这是她今儿头一回坐直了——看着贤妃，一字一句地说："姐姐，那盒香粉里掺了曼陀罗花粉。曼陀罗这东西，性温味辛，有大毒。花能致幻，子能定喘，可要是天天闻它的粉，轻则头痛目眩，重则神思恍惚，性情大变，做出癫狂举动来。它不取人性命，只毁人心智，叫你死不了，也活不好。妹妹我这几天头疼、砸东西、抓人，都是拜姐姐所赐。"
贤妃的脸白了。但她撑住了，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妹妹说笑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没有理由害你。"
"你有。"淑贵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你怕我得宠。你怕皇上更宠我。你怕你的儿子被我的儿子压下去。理由太多了，姐姐。"
贤妃这下笑不出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提高声音："你构陷本宫！本宫今天就不该来！"说着就要拂袖走人。外头的宫女太监早就被她的人拦住了，没人敢拦她。
可她刚转身，林逸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手里多了一只小铜碗，碗底有一点粉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碗粉末里滴了两滴清水——那是他一大早从御药房讨来的曼陀罗花汁。碗里的粉末遇水立刻变了颜色，从白变青，又变成一种发黑的紫，跟淤血似的。
"贤妃娘娘，"林逸端着碗往前走了一步，"这一碗是刘公公今早送来的新香粉。如果它原本是干净的，碰了曼陀罗汁不该变色。可它变了。说明这新香粉里头，也掺了东西。刘公公，这盒新货，又是谁让你送的？"
刘四喜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娘娘饶命！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贤妃娘娘让贴身宫女传的话——就是翠儿——让奴才把曼陀罗花粉掺进香粉里，新旧两批都掺了！奴才不敢不办啊！"
贤妃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盯着刘四喜，那眼神跟刀子一样："你血口喷人！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
"翠儿可以作证！昨儿个翠儿被带去内务府之前亲口跟奴才说的——"
贤妃说不出话了。因为翠儿昨儿就被抓了，她的嘴再硬，也硬不过内务府的刑具。她转回头，看向林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凉飕飕的："好一个太医院的妙手。本宫记下你了。"然后又转向淑贵妃，"本宫是小瞧了你。不过妹妹，这宫里，光有帮手可不够，还得有命享福。"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逃，但她背挺得笔直。林逸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就那么一下，手抖得厉害。
刘四喜被拖走了。翠儿也被带过来了，两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哭一个抖。淑贵妃没杀他们也没打他们，就说了句："送去内务府，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声音平平的，像是把力气都用完了。
人都散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淑贵妃坐在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块帕子终于从她手里掉下来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林御医，谢谢你。"声音很轻。
"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林逸拱了拱手，"您的病还得继续调养。那盒有问题的香粉臣已经收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往您香粉里掺东西了。"
淑贵妃没睁眼，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个你拿着。皇上从前赐的，不算特别贵重，但贴身穿了多年。你收着，就当一点心意。"
林逸接过来，温温润润的一块白玉，上头刻着兰花。他本来想推，可又一想，这宫里头你不收东西人家反而不放心。于是他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臣谢娘娘赏。"
他往外走的时候，淑贵妃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那玉佩上的兰花，是臣妾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味香方里的主药。以后若有人拿着它去太医院支什么不该支的药材，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逸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点了点头。
走出永宁宫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雨，但一直没落。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这东西好是好，可收了就欠了一份人情。这宫里头的人情债最难还，比欠银子还麻烦。可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靠山，不求她帮他什么，只求在他被人踩的时候，有人能说句话。
回到太医院，小灵芝还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盆水，水里漂着几片叶子，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她看见林逸回来，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师父，淑贵妃的病好啦？"
"好多了。"
"那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林逸没回答。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他在想贤妃最后那句话——"还得有命享福"。这话听着像威胁，可更像在提醒他什么。贤妃是被收拾了，可贤妃背后那个黑衣人呢？那人是谁？二皇子的门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灵芝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师父，您说今儿这雨到底下不下？我都等了半天了。"
林逸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腮帮子上还沾了一片药叶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笑了一下还是没笑。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片叶子摘了，说："管它下不下。你先把那盆水端走，别泡坏了我的薄荷。"
小灵芝嘟囔着把水盆端走了。林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的乌云越压越低。他感觉那场雨不光是落在宫里头，更像是要落在他一个人头顶上。贤妃没了，可更大的东西还在后面等着他。他想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