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四十九章 淑贵妃的“第二次怪病”
林逸一晚上没睡踏实。
其实也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三件事来回倒腾——二皇子的针眼、皇帝的体检报告,还有那个穿黑衣的女人。这三样东西他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总觉得中间该有条线串着,可那条线死活找不着。就像你明知道钥匙肯定在屋里,就是把沙发底都翻遍了也摸不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洗脸的时候水凉得激牙,他嘶了一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黑包背好,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小灵芝还在打呼噜,那动静隔着一堵墙都跟拉风箱似的。他没叫她,一个人往太医院走。
清晨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麻雀在青石板缝里啄东西,见他走过来才不情不愿地跳开两步。他低头走得快,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个女人。她说在太医院等他,今天来不来?到底什么人?约他去土地庙干什么?这些事搅在一块儿,他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到了太医院门口他先四下扫了一圈。没人。推院门进去,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药房灯黑着,灶也没生火。他走到正厅门前,手掏钥匙的时候余光瞥见门缝里卡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纸条,折得挺齐整。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晚亥时,城西土地庙。一个人来。"
字小,但笔画硬朗,像练过。没署名。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推门进了正厅。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查过他行踪,知道他在太医院有个落脚点。是敌是友不好说,但反正盯上他了。
他刚坐下倒了半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外面脚步声就炸了。
李公公跑进来的,满头是汗,那褶子脸涨得通红。"林神医!哎哟您还坐着呢!淑贵妃又犯病了!比上次还邪乎,您快去吧!"
林逸把杯子一撂就往外蹿,李公公在后面跟着跑,喘得跟拉车的老牛似的。"这回可闹大了,"他说,"寝宫里的东西全砸了,两个宫女让抓伤了脸,血乎淋拉的。皇上刚下朝,脸都绿了,就在永宁宫门口站着呢。"
他赶到永宁宫的时候,差点没下得去脚。
满地都是碎片。花瓶,茶盏,梳妆台上的铜镜,全碎了。帷幔给撕成一条一条的,挂在半空来回晃。那张楠木梳妆台翻倒在地,香粉胭脂撒了一地,空气里一股乱七八糟的甜腻味儿。淑贵妃缩在床角,头发披散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空中乱划拉,指甲缝里还带着血丝。
"别过来!"她嗓子都哑了,"你们都是来害我的!我知道!都是他派来的!"
皇帝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色铁青得吓人。他后面跟着几个太医,一个个缩在院子里,谁也不敢往前凑,互相使眼色。
"林逸来了没有?"皇帝声音不高,但压着火。
"来了来了!"李公公一边应着一边把林逸往里推。
林逸没犹豫。他一脚踩过碎瓷片子走到床边,没急着说话,先把自己喘匀了。在这种场合下大夫自己要是慌了,病人只会更慌,这是他在急诊科轮转那会儿就学会了的。
"娘娘,"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林逸。上次您说我这手凉得跟块冰似的,还记得吗?"
淑贵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头混混沌沌的,像水里搅了泥。慢慢地,泥沉下去了,她眼睛里浮起来一点亮光,像是认出他了。
"林……林御医?"
"是我。您别怕,我就在这儿。"林逸把手伸过去,没碰她,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您拉着我的手,行不行?拉着就没人敢害您。"
淑贵妃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指甲掐进肉里,估计得留印子。他没躲,由着她抓着,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个小瓷瓶——里头是安神丸,不是蒙汗药那种东西,就是让人平复下来的。
"娘娘,您把这个含舌头底下,一会儿就好受了。"
淑贵妃张嘴,他把药丸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也松了些。她低头看见他手腕上四个红印子,指甲掐的地方都渗血珠了,眼神忽然就清明了不少。
"林御医,我……我又发疯了?"
"您没发疯,"林逸站起来,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是有人让您发疯。"
他目光扫了一圈寝宫。碎瓷、烂布、棉花絮飞得跟下雪似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翻倒的梳妆台旁边,香粉撒了一地。淑贵妃每天梳妆都用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指甲盖儿挑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先是一股花粉的甜味儿,底下的味儿不太对,说不上来什么,就是不对。就像一锅好汤里掉进去一只苍蝇,你看不见但闻得出。
"李公公,"他回头喊,"让人把地上这些香粉全收起来,一点别漏。"
李公公赶紧让人去办。林逸又让皇帝把永宁宫的所有宫女集合起来,一个一个问话。
问了一圈,有个叫翠儿的让林逸盯上了。别的小丫头虽然也紧张,但那双眼睛还敢抬起来看人。这个翠儿不一样,从进屋就一直低着头,手指头绞衣裳带子,绞得指节都发白了。问她话的时候结结巴巴,说半句咽半句,眼珠子乱转。
林逸没当场点破她,只跟皇帝说了一句"让人盯着她,别让她离开永宁宫"。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头。
他把收起来的香粉带回太医院,锁了门,拿银簪子试了一下。簪头变了颜色。他又兑了水,用几样随身带的药材粉末一点点对,最后确认是曼陀罗花粉。这东西少闻一点让人心慌烦躁,闻多了就出幻觉,被害妄想,谁都觉得要害自己。跟淑贵妃的症状对得上。
上次是点心,这次是香粉。手法换了,毒换了,人没换。
林逸把东西收好,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背后那只手一直没停过,而且——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那只手恐怕不止在宫里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证据回了永宁宫。让人把翠儿叫过来,当着淑贵妃的面把香粉的事摊开了。
"翠儿,你每日给娘娘梳妆,这香粉是谁给你的?"
翠儿扑通就跪下了,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是……是尚衣监的管事太监给奴婢的。他说是西域新进的香料,让奴婢悄悄掺在娘娘的香粉里。"
"既然是西域进贡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用?偏要悄悄掺?"
翠儿答不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得衣襟上一片深色。
淑贵妃坐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声音却出奇地稳:"那个管事太监叫什么?"
"叫……叫刘四喜。"
"刘四喜。"淑贵妃转头看她身后的贴身宫女,就那么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刘四喜是谁的人?"
贴身宫女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答了:"是贤妃娘娘的人。"
贤妃。二皇子的生母。
林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三件事忽然就有了一根线串上了。贤妃,二皇子,端王——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
淑贵妃沉默了很久。她手里那块帕子被她绞得不像样了,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林逸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腮帮子上那块肌肉抽了抽。她没哭,但那种不哭比哭出来还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林逸,说了三个字:"本宫知道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但林逸从里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他退出永宁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门口的灯笼刚点上,火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宫墙拐角处忽然站住了。
城西土地庙。亥时。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让云挡着,只有几颗星子在头顶眨巴眼。去不去?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去的话他这一晚上更睡不踏实。
他朝城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觉得这事有点荒唐。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急诊科大夫,大半夜的跑去城郊土地庙见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女人,这要在以前那帮同事知道了得笑掉大牙。但转念一想,穿都穿过来了,还有什么更离谱的?他苦笑了一下,把包带往肩上紧了紧,拐进了那条通往城西的小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