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四十八章 无异常
写了好几个版本,撕了重写,来回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林逸才算把三份报告凑出来。
一份太子,一份四皇子,一份二皇子。
太子的最好写,身体底子好,除了吃得太好攒出点轻度脂肪肝,加上腿伤还在恢复,别的挑不出毛病。四皇子的也好写,先天心脉不全,这个病搁哪儿都跑不了,得慢慢养,眼下没危险,但也别指望能活蹦乱跳。
最麻烦的是二皇子那张纸。
林逸把二皇子的数据来来回回对了好几遍,每一项都正常,正常得像是照着参考值抄上去的。但他手臂上那些针眼呢?一个王爷,每天锦衣玉食,胳膊上扎那么多眼儿,总不能是闲得慌自己扎着玩吧。
他在二皇子那页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无异常体征。
前头那八个字是真的。最后那三个字,也是真的——他没查出病来。但他把针眼的事咽回去了。这份报告递到皇帝手里,皇帝要是只看表面,那就当二皇子没病。皇帝要是看出点别的名堂,那这"无异常"三个字本身就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报告送进宫的当天下午,御书房就来人了。小太监传话,说皇上宣林逸过去,这就走。
林逸进了御书房,里头就皇帝一个人。李公公站在门外头,连门都没进,大夏天的,御书房里连个扇风的人都没有,皇帝自己坐在桌后头,三份报告摊在面前,手指头搁在纸上头,也不动,就那么放着。
太子那份他翻了翻就搁边上了。四皇子那份看得久,眉头皱成一团,隔半天才松开。最后拿起二皇子那份,看完一遍,又看一遍,这才抬头瞧林逸。
"老二的身子,当真没问题?"
"回皇上,臣的仪器查不出异常。脉象也平。"
"你说'确实没有问题',"皇帝的手在纸上头敲了两下,不重,木头桌子闷闷响了两声,"意思是看起来没问题,实际上也可能有问题?"
林逸后脖颈子一紧,汗顺着脊椎往下淌。皇帝的耳朵太尖了,他那点文字上的小把戏,连半天的保质期都没有。
"臣不敢妄下结论。臣只写臣能查到的。"
皇帝不说话了,盯着他看。那眼神让林逸想起小时候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试卷摊在桌面上,错题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但班主任没这种眼神,班主任最多觉得你笨,皇帝那眼神像在扒你的皮,看看皮下头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把三份报告叠齐了,拉开抽屉塞进去。"太子还行,四皇子得养着,老二……没病。行,朕知道了。"
他声音平得跟白水一样。但林逸听出来了,那个"行"字后面跟的停顿,比平时长了大概一息。身体没问题,不等于人没问题。皇帝心里有数,这句话不是冲他说的,是皇帝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林逸跪安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瞄了一眼。皇帝已经靠椅背上了,眼睛闭着,手指还在桌上敲,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多了。像是脑子里在算账,又像是等人——等人来告诉他点什么,又怕那人真来了,说出来的话他不想听。
出了宫门,林逸才觉得嘴里发干,嗓子眼像含了一口沙子。这个活儿接得太烫手了。
回到太医院没两个时辰,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找上门来,说话倒是客气,眉眼带着笑。"林御医,二殿下今晚设了个小宴,请您务必赏光。"
"就请我一个?"
"还请了几位太医。殿下说了,前几日给您添了麻烦,得好好答谢。"
林逸嘴上应了好,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报告他上午递的,下午二皇子就知道了内容。这消息穿堂过户的速度,比鸽子飞得都快。他不知道二皇子的眼线安在哪儿,但宫里头肯定有他的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去不去?不去等于心虚。那他去。
二皇子府的花厅不算大,但摆弄得挺讲究。没挂那些金灿灿的绫罗绸缎,墙上两幅字,桌上一盆矮松,看着素净。酒菜上了七八样,没什么龙肝凤髓,但道道精致,连碟子边沿都没沾一点油星。
林逸到的时候,赵太医和王太医已经坐下了,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太医,看年纪都在太医院混了些年头了。二皇子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笑容温和妥帖——跟那天在宫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林御医来了,快快快,坐。"二皇子亲自站起来迎他,伸手往他肩上一搭,推着他入座。动作自然得像老熟人见面,但那只手搭在肩上的分量有点重,不是压人,是留人,让你不好意思往别处跑。
林逸坐下来,二皇子给他倒了杯酒。淡黄色的,飘着桂花香,入口甜滋滋的,绵软得很,但吞下去之后嗓子眼有点热乎。
"林御医,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主要是谢你。"二皇子端起自己的杯子,"你上回给我做的那个检查,细致得很。我回头跟父皇说了,父皇也夸你做事踏实。来,我敬你一杯。"
林逸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殿下客气,臣分内的事。"
二皇子夹了一筷子笋片,嚼了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问了句:"听说你今天也给四弟瞧了?他身子骨怎么样了?"
林逸心里那个警铃就响了,叮叮当当的。你一个二皇子,问你那个要权没权要势没势的四弟干什么?那孩子在他这儿查出来的毛病,就是个先天不足的命,跟你们争的那把椅子八竿子打不着。
"回殿下,四殿下底子弱,先天心脉不足,得慢慢养。"
"唉,"二皇子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来,看表情是真替他发愁,"四弟从小身子骨就不好,父皇也不太管他。林御医,你可得多费心,要什么稀罕药材你跟我说,我让人去库里取,别客气。"
"多谢殿下关怀,臣尽力。"
接下来二皇子又问太子的事,腿恢复得怎么样了,能下地走了没,骑马能不能骑。每一句都随随便便的,像唠家常,但林逸知道这人在摸底——他跟太子之间到底是个什么交情,太子的伤是不是真耽误正事了。
林逸全都糊弄过去了。"还行""在恢复""得看情况",说了一堆废话,等于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二皇子忽然端着杯子溜达到他旁边,弯腰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林御医,我听说你今天递给父皇的东西,三份都写了,连我的那份也挺长。"
林逸手一僵,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皇上让臣查的,臣不敢不报。"
"我知道,父皇让你查,你当然得报。"二皇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柳絮似的落在耳朵里,不疼,但痒得人难受,"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该查的也查了。"
林逸抬起头,正好对上二皇子的眼。那双眼睛还在笑,眉毛眼睛都弯着,但笑意没到底。到底的那层东西,冷冷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平滑,踩上去嘎嘣就裂。
"殿下,臣就是个大夫。大夫查病,只看病,不看人。"
二皇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嘴角又弯了弯。"那就好。"
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力气比刚才大了些,砰、砰,两下,拍完转身回去了。林逸看着他坐回主位,跟旁边的赵太医说了句什么,又笑了起来。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林逸瞥见他嘴角的笑僵了不到半息工夫,像一张面具没贴牢,滑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按回去了。
宴席散了,林逸跟赵太医一道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酒气吹散了大半。赵太医走在旁边,忽然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林御医,二殿下今天心里有事。"
"他?我看他心情不错啊,一整晚都笑着。"
"他越笑,越说明有事。"赵太医摇摇头,"我在太医院待了二十三年了,他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今天这个笑法不对劲。上回他这么笑,是四年前,礼部那个张侍郎被贬的时候。"
林逸没接话。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二皇子在意那份报告。不是因为他身体有病,是因为他知道林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针眼,那些针眼。他不知道二皇子背后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针眼是从什么器械上扎出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在二皇子那儿不是"可以拉拢的新御医"了,是"知道太多、得盯着点的人"。
回到自己那间小宅子,院子里的石桌上趴着一个人。小灵芝,脸枕在胳膊上,呼吸匀匀的,睡实了。桌上搁着两碗面,汤都凝了,面条坨成一团。
林逸走过去推了推她肩膀。"起来,回屋睡。"
小灵芝迷迷糊糊抬脸,揉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是他。"师父,您可回来了……面凉了,我给您热热去。"
"甭忙了,我不饿。你赶紧睡。"
小灵芝站起来,打了个大哈欠,往外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对了师父,今晚有人找您。"
林逸那点子困意被这一句话轰散了。"谁?"
"一个女的,穿黑衣服,脸蒙着,我没看清长啥样。她说是来请您看诊的,我说您不在,她说那她去太医院等您,说完就走了。"
林逸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没对上号。他来了京城这才几天,认识的女性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那个在清河县堵过他路的黑衣人是个男的,身形不对。这个女的……
"她还有说别的吗?"
小灵芝想了想。"没了,就说在太医院等您。哦对了,"她忽然皱起鼻子,"师父,她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特别苦的那种药,像熬了三遍的黄连。我奶奶以前喝那种药,满屋子都那个味儿,我记得清清楚楚。"
林逸让她回去睡了,自己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天上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上影影绰绰的。黑衣女人,药味,太医院。这几个词串不到一块儿去。
他想起二皇子手臂上那些针眼,排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人扎的,而且扎的人手法很利落。什么样的病需要这么扎?什么样的药需要这么给?
想不通。他现在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每根线都牵着个线头,扯这根那根动,扯那根本根晃。但中间到底拴了个什么东西,他看不见。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先把今晚这觉睡了。推门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安安静静的,蟋蟀在墙角叫得正欢。
但他总觉得,今晚来的那个黑衣女人,跟二皇子设的那场宴,跟那些针眼,都连着同一根线。那根线他还没摸着呢。但迟早有人会拽他一把,或者推他一把,让他看清这棋盘上到底摆了多少颗子。
门关上了。外头只有蟋蟀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