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四十七章 四皇子的先天不足
查完二皇子,我歇了几天。
不是累,是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见四皇子。太子那边是硬邦邦的,二皇子那边是虚飘飘的,四皇子呢?我打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答案跟一个人嘴里吐出来似的——四皇子啊,那个不成器的。
不成器。这三个字皇帝说过,小顺子提过,连太医院门口扫地的老太监都这么讲。我还没见着人,心里就先替他堵了一下。
四皇子的住处不在东宫,也不在哪个正经的皇子府邸,在皇宫最西边一个犄角旮旯里。院子小得可怜,比我在宫外租的那个宅子还窄一截,门口杵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也没人扫,风一吹就往门缝里钻。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书。十八九岁的年纪,瘦得跟纸糊的差不多,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又泛着点青灰的白,嘴唇抿着,几乎看不出血色。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了,他看得入神,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他都没察觉。
殿下。我先喊了一声。
他抬头,愣了一下,把书放下。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搭了一下桌沿,动作很轻,但我瞧见了。
你是林御医?
是。臣奉旨来给殿下检查身体。
哦。声音很淡,不惊讶也不欢迎,像这件事跟他压根没关系似的。进来吧。
屋子比院子还小。正厅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挤得歪歪斜斜的,比他人还高。我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医书。一个皇子看这么多医书干什么?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嘴上没问。
殿下喜欢医学?
不算喜欢。他坐下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事干,随便翻翻。
我没再追问,开始检查。先搭脉,指尖刚贴上去心里就沉了一下。脉弱,一跳一跳的,中间总空那么几下。不像太子那种咚咚有力的,也不像二皇子那种平稳规矩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虚得明明白白的脉,你摸上去就知道这人底子空了。
殿下平时容易累吧?
嗯。
胸口闷不闷?有时候喘不上气?
嗯。
走快了心慌不慌?
他顿了一下,点头。
我拿出听诊器贴上去,心跳声传过来。我听了十几秒——有杂音,收缩期的,位置在胸骨左缘三四肋间。心室间隔缺损,跑不了。
殿下以前找太医看过?
看过。说我气血不足,开了补药,喝了不管用。后来我就不看了。他语气平平的,我娘也让人找过外面的郎中,也没用。反正不是什么大病,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室间隔缺损这玩意儿确实不一定立刻要命,但它磨人。尤其像他这样拖到十八九岁,心脏越来越吃不住劲,脉象已经弱成这样了,再拖个十年二十年,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
殿下,您这个病吧,叫先天心脉不全。说白了就是您生下来的时候心脏里头有条缝,一直没长严实。
心脏里头有条缝?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的心跳比别人费劲。别人跳一下血能送到全身,您得跳两下三下才行。所以您容易累,容易喘不上气,站起来眼前发黑。
他没说话,安静了老半天,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难怪。难怪父皇不喜欢我。
我没接话。继续量了血压体温血氧,血氧偏低,九十出头,正常人应该在九十五以上。
殿下平时头晕不晕?
有时候。尤其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得扶着东西缓一会儿。
那是供血跟不上。您心脏力气不够,猛一站血来不及往脑袋上送。
他听完没追问病情,换了个话头:林御医,你给我查完了,跟父皇说吗?
会说。但我会说实话。
那你怎么说?说我心脏有条缝,活不长?
我琢磨了一下:我会说您需要调理,但不是不能调理。法子对路的话,您还能活不少年。
他看着我,眼神不像看大夫,倒像看一个哄小孩的骗子。你别净说好听的。我这个病太医院的人看了多少次都看不好,从小我就知道,我活不了太长。
殿下。我说,一个人能活多长,太医说了不算,皇上说了也不算,您自己说了才算。心脏有缝,不一定要命。养得好照样能骑马能写字能看书,就是慢一点,别跟别人比。
他没接话,转过头去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黄叶子打着旋儿掉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林御医,你跟我父皇说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父皇让我别折腾,安安分分待着就行。你让我养好身体,去做我想做的事。
这话我没法接。
殿下,我就是个大夫。大夫的职责是告诉病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您想做什么,那是您自个儿的事。
他转回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学医。
我愣了一下。
我想学医。那些医书我翻了好多遍,大部分看不懂,但我想弄明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有点不一样了,我不想别人一提我就说那个不中用的四皇子。我想有一天能给人看病,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哪怕是条狗都行。
他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蠢话,耳朵根红了一片。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圈底下是青的,整个人缩在那件旧袍子里头,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弱字。但他说我想学医的时候,那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股倔劲儿。
殿下要是真想学,可以来找我。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父皇不会同意的。他不会让我进太医院。
不用去太医院。您来找我就行。我在家的时候,随时能教。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户缝里钻进来一阵风,我打了个哆嗦,他好像没觉得冷。
林御医。他终于开口,你今天说的话我都不太信。大夫说话我从来不信的。但你说的这个心脏有条缝养好了能活,我信。
我从他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张脸和那句我想学医。一个被全宫上下当成废物扔在角落里的皇子,心里头居然装着这么个念头。
我掏出手机给神农发消息:四皇子,室间隔缺损,不算太严重。但身体底子薄,容易累,需要长期养。
神农回得挺快:先天性心脏病在古代极难诊断。你能听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方案?
继续观察,定期复查。不动手术,先用药稳着。等他身体再好一点,看情况要不要做介入。
介入需要方舱设备?
对。但那还早。先让他活下来。
收起手机走回宅子。小灵芝在院子里烧晚饭,穿红穿绿在旁边劈柴,穿红已经不哭了,虽然还是一副上刑场的表情,但好歹能劈开了。穿绿掌握了火候,学会了往灶膛里添柴要一根一根地添,不能一把全塞进去。
师父吃饭了!
我蹲在灶台边上接过碗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米是糙米,嚼起来得费点劲,但菜炒得不错,小灵芝放了点干辣椒,辣得我鼻尖冒汗。
师父,四皇子什么病啊?
心脏不好。
严重不严重?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养好了能活不少年,养不好就说不准了。
小灵芝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穿红在旁边劈柴,忽然冒了一句:林御医,四皇子那个人吧,我以前在宫里听人提过。他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人人都说他不中用,可我觉着,他就是不想争。
你在宫里听说过他?
嗯。以前我在端王府当差的时候,听老嬷嬷提过。说四皇子小时候可聪明了,五岁就能背《论语》,八岁能写诗。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身子一直没养回来,人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穿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斧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其实挺可怜的。
穿绿踢了她一脚。穿红不说了,低下头接着劈柴。
我没追问。端着碗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心想四皇子这个人,活得真够安静的。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但我心里很清楚,越安静的人,心里藏的东西越多。这人就跟那口盖得严严实实的锅似的,你不知道底下是冷水还是滚水。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月光挺好,把地照得白花花的。柿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看着像谁拿手指头在地上乱划拉。
正发着呆,后脊梁忽然窜上来一阵凉意,有人拿冰溜子顺着我脊椎划了一道似的。我猛地站起来,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隔壁巷子也安安静静的。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信号源出现在三百米内。
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
退回屋里把门闩插好,后背抵着门板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跳。屋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吵得要命。
那个人就在附近。很近。但我抓不着。他像个影子,永远比我快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养足精神再说。
翻了个身,盯着床头一盏没点亮的油灯看了半天,慢慢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里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没睁开眼。
想睁也睁不开。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