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四十六章 二皇子的"完美身体"
林逸从太子那儿回来之后,在家里蹲了三天。
不是不想去二皇子那儿,是不知道怎么去。太子那边好歹有个"腿扭了"的幌子,二皇子呢?人家壮得跟头牛似的,从来没听说生过病,你总不能冲上去说"殿下让我查查您有没有毛病"吧。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
那三天他就在院里转来转去,转得赵恒都烦了,说你要是闲得慌去把东厢房那堆药材晒了。他说我不晒,赵恒说那你别在我跟前转。他说我就转。赵恒把扫帚扔了走了。
后来是二皇子自己叫人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太医院教小灵芝看舌苔。那丫头把舌头伸得老长,我说不用伸那么长,露出来就行了。她说伸长了看得清楚些。我说你再伸长点就够到自己鼻尖了。赵恒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小灵芝回头瞪了一眼,立马把嘴抿上,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进来传话,说二皇子有请。
我收拾黑包的时候小灵芝凑过来说师父我也去。我说你去干啥。她说我去给您端茶倒水。我说你端茶倒水能把碗摔人家地上。她说上次那是手滑,这次保证不滑了。我想了想,带着她了。主要是怕回头她自己偷偷跟来,更麻烦。
二皇子的府邸在东城,离皇宫隔了两条街,比我的宅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门口那俩石狮子擦得锃亮,眼珠子都比太医院门口那对有精神。我正仰着脖子看门匾呢,领路的太监已经在里面催了。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两边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沙沙响个不停。竹子这东西吧,种三五棵挺雅致,种这么密一片,说实话我觉得有点瘆人,跟墙上趴了人似的。但我没说出来。我跟小灵芝说这竹子长得不错,她说师父您说违心话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角瞟。我让她闭嘴了。
二皇子在正厅等我。穿一件月白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坐在那儿端茶杯的姿势,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角度。他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笑了一下,拱了拱手。
"林御医,久仰。"
我也回礼,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人笑起来怎么跟端王那么像。都是那种你挑不出毛病的好看,客气里头带着距离,温和里头透着冷。但我没说。我又不傻。
"殿下客气了。臣今天是奉旨来给殿下做例行检查。"
"父皇已经差人来说过了。"他伸出胳膊,袖子往上一捋,动作很自然,"请。"
我先把脉。
脉象摸上去稳稳当当的,不快不慢,不浮不沉,像一条大河在底下慢慢淌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我把了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来回摸了好几遍。二皇子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
"林御医,怎么样?"
"殿下的脉象很好。平和有力,臣在太医院几个月,没见过几个这么好的脉。"
"那就好。"他笑得温和了些。
我又掏出听诊器听了心肺。心跳咚咚咚的,节奏稳得很。血压计绑上去一量,收缩压一百一十五,舒张压七十五。血糖测了正常,体温三十六度半。每一项都在那个最优的格子里待着,严丝合缝,教科书拿出来对照都挑不出毛病。
小灵芝在旁边端着茶盘瞅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师父,二殿下的身体比太子殿下好太多了吧?"
"嗯。"
但我心里不太踏实。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太干净了。人的身体不是钟表,总得有点小毛病小偏差——今天血压高两个数,明天吃咸了口渴,这儿酸一下那儿胀一下,这才是活人。二皇子这数据,干净得跟刚出厂似的。
"殿下,臣还想做一个更细的检查。"我从包里摸出皮肤检测仪,巴掌大一个探头。"需要看看皮肤下面的组织情况。"
二皇子扫了一眼那小玩意儿,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探头贴上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呼吸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察觉不到。我假装没注意,慢慢移动探头看屏幕上的图像。皮肤厚度正常,毛细血管分布正常,皮下组织密度正常。
然后我看到了。
二皇子左耳后面,发际线往下一寸的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痕迹。探头放大之后看得很清楚——几个细小的针孔,已经结了痂,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短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要不是这个探头能放大三十倍,肉眼也就当是蚊子叮的疤。
我手指在探头按钮上停了半秒。
这个时代没有注射器。没有静脉输液。没有任何需要往人皮底下扎针的医疗手段。那几个针孔,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
除非有人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扎的。
除非有另一个穿越者。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手指已经继续移动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又查了他右边耳朵后面和脖子两侧。那边干干净净的。
"殿下以前受过伤吗?"我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松。"或者生过大病?"
"没有。"二皇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从小到大几乎没病过。大概是老天爷赏的好运气吧。"
"殿下好福气。"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二皇子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就是那种很快很轻的弧度变化,你要是不盯着看根本抓不住。他说:"福气?也许吧。不过林御医应该比我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来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还是笑着的。但那个笑让我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我低头收设备,嗯了一声没接茬。
把东西都装回包里之后我又跟他聊了聊吃睡起居。二皇子的回答跟他的身体一样完美——早睡早起,饮食少油少盐,每天练剑一个时辰,偶尔翻几页书,连酒都不碰。规律得像有人给他排了课表。
"殿下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臣回去写个折子呈给皇上。"
"辛苦林御医。"他也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林御医收了个女徒弟?"
我愣了一下:"是。药童的女儿,叫小灵芝。"
"女子学医,倒是少见。"他笑了一下,"林御医是位不拘一格的人。"
"臣只是觉得,有本事的,不分男女。"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领着小灵芝出了府,竹子还在头顶沙沙响。走了半条街了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内衫有点潮。小灵芝倒是没心没肺的,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嘴里念叨着二皇子人真好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身体还棒。
我没接她的话。脑子里全是那几个针孔。它们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在急诊轮转的时候,我见过不少长期打针的人。吸毒的,化疗的,还有那种一个月来抽八次血的检查狂。针孔周围会留下一条淡白色的细线,像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二皇子耳朵后面那几个孔还太新了,看不出那条线,但那个位置,那个排列方式,太像了。
"小灵芝。"
"嗯?"
"你觉得二皇子这人怎么样?"
她回过头看我,想了想:"挺好的呀。比我爹说的好多了。我爹原来跟我说二皇子心眼多,可我觉着他笑眯眯的,多和善一人。"
我心想你爹说得对。但这话我没跟她说。小灵芝这丫头吧,谁冲她笑她就觉得谁心好。跟她说不明白,得她自己吃亏才能长记性。
回了太医院我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神农的消息已经等在那儿了:"检测结果如何?"
我打了一行字:"身体数据全正常。但耳后有注射针孔。"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回复:"针孔意味着有人使用过注射器。这个时代没有这种东西。林医生,附近可能存在另一个穿越者,并且与二皇子有过接触。"
"我也这么想。是清河县那个黑衣人吗?"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建议保持警惕,不要打草惊蛇。二皇子不是简单人物,他背后的人更不简单。"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发了会儿呆。窗外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也不知道是从二皇子府邸那边飘过来的还是我幻听了。我忽然想起一个事——他那竹子种得太密了。密到风一吹不像好听,像有人在墙根底下嘀咕。
关了手机我坐在窗前没动。小灵芝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上,面汤还在晃。
"师父您今天咋了?从二殿下那儿回来就蔫了。"
"没咋。想点事。"
"您每次说想事的时候都是在想麻烦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想事的时候眉毛拧一块儿,跟两条干仗的毛毛虫似的。"
我抬手摸了摸眉心,好像确实拧着呢。揉了揉,低头扒面。面是她自己在下房擀的,有点硬,但汤里放了虾皮和葱花,鲜得很。我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她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我。
"师父,您是不是发现二殿下有啥毛病?"
"你觉着能有什么毛病。"
"我不知道。但您看他的眼神,跟看太子殿下不一样。看太子殿下您是大夫看病人。看二殿下吧……像看一碗太好的粥,好得您不敢端起来喝,怕里头兑了东西。"
我嘴里的面差点呛出来。这孩子。
"别瞎猜。我就是觉着他身体太好了,好得让人不踏实。"
"身体好也不成?"
"身体好当然成。好到一根刺都没有,才让人犯嘀咕。"
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大概没想明白,但也没追问。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您后背那块儿汗湿了,换件衣裳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前头干着呢。后背什么时候湿的我都没注意。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耳朵后面那几个针孔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个黑衣人是谁?他跟二皇子之间什么关系?针管里推的是什么?治病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确定——那个"完美"的身体背后,一定藏着不完美的东西。
我摸出手机给神农发了最后一条:"帮我盯二皇子府附近的信号。如果那个黑衣人再出现,我要知道。"
"收到。林医生,您在靠近一个很危险的真相。千万小心。"
我关了手机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月亮亮得晃眼,竹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我闭上眼。心里说了一句:来就来吧。这破事儿我躲了三个月了,够够的了。
月亮慢慢爬过屋脊。而这时候,二皇子府邸的同一轮月亮底下,有人正翻着一本薄册子,第一页上头写着两个字——林逸。旁边还拿朱笔打了个圈。
风吹过来,竹子沙沙沙沙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