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深夜密诏
从皇后那儿回来没两天,皇帝又找我了。
不是正儿八经的召见,是半夜偷偷摸摸来的。李公公敲门那动静,我跟你讲,就像隔壁老王家的狗在刨土——又轻又急,还带着一股子做贼心虚的劲儿。我打开门,李公公嗖地闪进来,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天要塌了但咱家不能说太大声”的表情。
“林神医,皇上让您现在进宫。别走正门,走侧门。别让人看见。”
我探头看了看外面。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这种话太老套了,但确实啥也看不见。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白布褂子——你说我一个大夫,半夜穿个白衣服在宫里晃,那不是活靶子吗?赶紧换了件深色的,把黑包往肩上一甩。
小灵芝在隔壁屋睡得正香。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这丫头睡相是真不行,有一次还把脚伸到我枕头边上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她又该瞪我。
皇宫的侧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根本没人走。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李公公,啥也没说,默默把门打开了。我寻思这两个侍卫也是老油条了,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跟着李公公七拐八拐,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其实我也不知道一盏茶到底是多久,反正感觉挺久的——到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没睡。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但一本也没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眼袋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更深了,黑眼圈也重了。怎么说呢,就像一个熬了好几个大夜还在赶论文的研究生,但人家好歹是皇帝。
“臣林逸,参见皇上。”
“起来起来,别跪了。”皇帝摆了摆手,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端着,今天好像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朕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皇上请吩咐。”
皇帝看了李公公一眼。李公公会意,退到门口,把门关上,自己站在外面守着。我听见他往外走了两步,大概是站到台阶下面去了。
寝宫里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手啊,抖得不明显,但我看见了。我从来没见过皇帝这么不安的样子。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今天这状态,说实话,让我也有点慌。
“林逸,朕要你给朕的三个儿子做一次全身检查。”
我愣了一下。三个儿子?太子、二皇子、四皇子?
“对。”皇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敲法没个节奏,像啄木鸟,但啄木鸟好歹还有个规律,他这敲得我心慌,“朕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隐疾,有没有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谁才是真正健康、能担得起这江山的人。”
哦。这下我听明白了。不是体检,是查有没有人下毒、有没有人瞒病。顺便,也是看看哪个儿子身体底子好,适合当太子——不对,太子已经定了,但看这意思,皇帝想换人?或者至少想确认太子没毛病?
“皇上,臣只是个大夫,这种事——”
“朕知道你是大夫。朕就是让你以大夫的身份去查,不是让你以朝臣的身份去评。”他打断我,语气重了一些,但马上又压低了声音,“你查出来的结果,只告诉朕一个人。对谁都不许说,包括太子。”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任务好难”,而是“完了我要被卷进夺嫡了”。给三个皇子体检,把结果密报给皇帝,这不光是看病,这是站队——不,比站队还糟,这是站在皇帝一个人那边,得罪所有皇子。
“皇上,臣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皇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朕也没办法”的无奈。我爸以前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因为朕信不过太医院那帮人。”皇帝说,“他们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主子。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端王的人,掺杂在一起,朕分不清谁是谁的人。你不一样。你是朕从清河县一手带进宫的,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主子。你是唯一一个朕信得过的人。”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前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糖葫芦做得特别好,但他说他只信得过三个老主顾,其他人给钱也不卖。我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轴,现在想想,皇帝比他还轴。
但皇帝这话听着是荣耀,实际上是枷锁。我能说“不”吗?不能。我要是说了不,我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臣明白了。臣会给三位殿下做检查,结果只向皇上禀报。”
“好。”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特别长,感觉他把一整天的紧张都呼出来了,“太子那边,你先查。他腿刚好,朕不放心。”
“是。”
“二皇子那边,你也要查仔细。他这些年一直说自己身体好,从不生病。朕想看看,他是真的身体好,还是装的。”
“是。”
“四皇子……”皇帝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算了,你也查查吧。他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朕的儿子。”
不成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听着挺难受的。一个父亲这样说自己的儿子,那儿子平时得有多不受待见。我在清河县的时候见过一个木匠,大儿子学手艺学得好,小儿子只会整天画画,木匠逢人就说“小的那个不成器”。后来小儿子画画出名了,木匠才改口。但皇帝这儿,四皇子怕是没机会改口了。
皇帝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低调低调再低调,别让人知道是朕让你查的”。我一一点头,退出了寝宫。
推门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我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我正准备跟着李公公往外走,眼角瞥见院子角落的柱子后面,好像有个黑影闪了一下。就一下。我再看,啥也没有。
也许是我眼花了。也许是猫。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没吭声,跟着李公公走了。但心里记下了。
李公公还在门口守着,看到我出来,小声问:“皇上下旨了?”
“下了。”
“什么事?”
“不能说。皇上说了,谁都不能说。”
李公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但我觉得他心里有数,他那眼底闪过一丝“我懂”的意思,然后就不说话了。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快亮了。小灵芝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练缝合。她拿了我一件不穿的旧衣服,剪了个口子,一针一针地缝。那针脚比我缝得好多了,说实话。看到我从外面进来,她愣了一下。
“师父,您昨晚又出去了?”
“嗯。”
“又去会您那个箱子了?”她说的是我的黑包。她一直以为我半夜出去是去摆弄那些药材和器械。
“嗯。”
小灵芝放下针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个眼神啊,跟审犯人似的。她双手叉腰,摇了摇头:“师父,您是不是瞒着我在做什么大事?”
“没有。”
“那您怎么老是半夜出门?”
“失眠,出去走走。”
“失眠还背着包?”
我低头一看,黑包还挂在肩上。赶紧摘下来,随手丢到屋里。
“师父,您不会骗人。”小灵芝很认真地说,语气活像一个拿自己不成器的孩子没办法的老母亲,“您每次骗我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有点烫。
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观察我了?我记得刚收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只会傻乐的小丫头,现在倒好,成我克星了。
小灵芝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缝旧衣服了。那个背影啊,又好笑又让人心虚。
我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苦笑了一下。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屋里亮起来,有点刺眼。神农发来一条消息。
“皇帝让你查三位皇子的身体,这不仅仅是体检。你要小心,不要被人当成某个皇子的党羽。”
“我知道。我就是个大夫,只看病,不站队。”
“说得好。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我又打了一行字:“话是这么说,可进了这漩涡,谁还由得你?”
打完又觉得矫情,删了。只回了一个“嗯”。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住眼睛,脑子里全是皇帝今天说的话。“你是唯一一个朕信得过的人。”
这句话是荣耀,也是枷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草药味,是我自己配的安神方子。不管了,先睡一觉。
明天还要给太子体检。事多着呢。对了,还得想想怎么接近二皇子和四皇子——二皇子那个说“从不生病”的,我估摸着要么是真的铁人,要么就是装的。四皇子那个“不成器”的,我得找个由头,不能太刻意。
算了,先睡。睡醒再说。
眼皮越来越沉。迷糊之间,我好像听见小灵芝在外面嘀咕了一句:“师父这耳朵红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没理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