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四十三章 皇后召见
林逸没想到皇后会主动找他。
那天上午他正在太医院教赵恒怎么给伤口打结。赵恒手笨,打了八个结全散了,小灵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其实她笑得没那么夸张,就是蹲在地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赵恒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小声说了句“你行你来”。小灵芝说“我来就我来”,抢过针线,三下两下打了个结,结实得扯都扯不开。赵恒就不吭声了。
正闹着呢,李公公来了。这回不是跑着来的,是走来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吧,一看就是官场上那种“我有正事但我不急着说”的笑。我见过这种笑,以前在医院里,领导要找你谈话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林神医,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坐坐。”
林逸愣了一下。皇后?他进宫这么久,还没跟皇后打过照面。上次在朝堂上远远看过一眼,隔太远了,只看见一团黄灿灿的衣裳和一堆宫女太监,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皇后娘娘找我什么事?”林逸问。
“娘娘没说。就说请您去坐坐,喝杯茶。”李公公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林神医,皇后娘娘这个人吧,话不多,但心思重。您去了少说话,多听。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林逸点点头。他明白,这“坐坐”不是真坐坐,是试探。
小灵芝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我能不能去?”
“不能。你在家练缝合。”
“我都练好几天了,手都起茧子了。”她把手摊开给他看。
林逸看了一眼——确实红了一片,但离茧子还早着呢。“起茧子就对了。外科大夫的手,没茧子不行。”
小灵芝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说实话,我写到这儿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实习那会儿,带教老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手上没茧子,说明你没好好练打结。我当时觉得他在刁难我,后来才知道他说得对。有些东西真就是练出来的,没捷径。啊,跑题了,继续说。
坤宁宫在皇宫的中轴线上,离乾清宫不远。林逸跟着李公公穿过好几道门,每道门都有太监查验腰牌。他那块金腰牌这回派上用场了,侍卫看到上面那个“御”字,二话没说就放行了。
坤宁宫比林逸想的大,也比想的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宫女们走路没声音,说话也没声音——整个院子安静得不像皇后的寝宫,倒像一座尼姑庵。就是那种香火不太旺的尼姑庵。
李公公在门口停下来,对林逸说:“您自己进去吧。娘娘在里面等着。”
林逸吸了口气,走进去了。
皇后坐在正厅的软塌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几件简单的首饰。看着不像淑贵妃那样珠光宝气的,但有种说不上来的沉稳劲儿。她大概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毛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不太习惯笑。
“臣林逸,参见皇后娘娘。”林逸跪下磕头。
“起来吧。赐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算盘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外蹦。林逸站起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一个宫女端了茶上来,放在他手边,退下去了。
皇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林御医,你在太医院的事,本宫都听说了。”
林逸不知道她具体指哪些事,没接话。
“治好了孙院正的女儿。”她顿了顿,“又治好了太子的腿。”她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还查出了皇上龙涎香里的问题。”
林逸后脊背有点发凉。她每说一件,就像在他名字上画个圈。他来了不到两个月,太医院的规矩改了不少。洗手,消毒,还有什么口服补液盐——那东西的名字太长了,皇后记不住。
“娘娘过奖了。臣只是做了一些小事。”
“小事?”皇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绝对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掂量。“把人的肚子切开,把肠子割掉一截,再缝上。这在太医院那些人眼里,可不是小事。”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不知道皇后这话什么意思,是夸他,是试探他,还是别的什么。在宫里待久了,每句话都得琢磨半天。有时候你琢磨半天也琢磨不明白,那就不琢磨了,反正琢磨也没用。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林御医,本宫想请你帮个忙。”
“娘娘请说。”
“本宫的身子,想让你看看。”
林逸愣了一下。皇后让他看病?他以为今天就是来喝茶聊天的。
“娘娘哪里不舒服?”
“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皇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怎么说,“就是一直没有身孕。”
林逸明白了。皇后无子,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她嫁过来快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怀过。以前太医院的人说是宫寒,说是气血不足,调理了好多年,药喝了一马车,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娘娘,臣需要给您把个脉。”
皇后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林逸走过去,把手指搭在她脉搏上。脉象很平,不快不慢,不浮不沉,挺有力但也不躁。他又看了看皇后的面色——红润有光泽,舌苔薄白,齿痕不明显。
从脉象和舌象看,皇后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至少不像是生不了孩子的那种毛病。
“娘娘,臣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有没有怀过?”
皇后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暗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林逸心里有了数。二十年没怀过孕,问题可能不在皇后身上。但他不能直接那么说——说了就是大不敬,嫌皇帝不行?你嫌皇帝不行,皇帝就嫌你脖子上的脑袋太多余了。
“娘娘,臣还需要做些检查。不是把脉,是用臣的一些……特殊的法子。”
“特殊的法子?”皇后皱了下眉头。
“就是像臣给皇上做的那种。用些仪器,看看身体里面的情况。”
皇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逸从黑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体温计——不是量发烧那种,是量基础体温的。一个玻璃管子,里头有根细细的水银柱,看着挺不起眼的。皇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表情明显在说:就这?
“这个……玻璃管子,能看出人命?”
“能。但需要时间。”林逸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娘娘,妇人月事之后,体内就跟四季似的。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冬天。臣这法子就是看娘娘体内什么时候是春天。春天到了,就容易开花结果。”
皇后听完,把那玻璃管子攥在手心里,没再问了。
林逸教她怎么用——每天早上醒来之后,话不能说,水不能喝,先把这管子含在舌头底下,量好了记下来,连续记一个月。
“娘娘,这个能看出来您每个月什么时候最容易怀上。”
皇后点了点头,把体温计收进袖子里。然后又看了林逸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林御医,你这个人,跟太医院其他人不一样。”
“娘娘指的是哪方面?”
“他们看病,先开药。不管什么病,先喝一个月药再说。”皇后端起茶杯,又放下,“你不一样。你先查,查清楚了再治。本宫喜欢这样的人。”
林逸拱了拱手:“娘娘过奖。”
从坤宁宫出来,李公公还在门口等着。他看了林逸一眼,压着嗓子问:“林御医,娘娘凤体可还安泰?”
“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帮着调理调理。”
“调理什么?”
“娘娘说一直没有身孕,让我看看。”
李公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像你想打喷嚏但打不出来,卡在半路上,难受得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林神医,您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了。”
林逸知道李公公什么意思——知道得多,死得快。但他没办法,病人找上门,他能说不看吗?
回太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皇后、太子、皇帝、淑贵妃,像四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拽他。他觉得自己像只翻不过身的老鳖,四条腿在空气里乱划,就是翻不过来。
回到太医院,小灵芝还在练缝合。她把那块布缝了拆、拆了缝,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看到林逸回来,她放下针线凑过来问:“师父,皇后长得好看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好看。但不好惹。”
小灵芝“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林逸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神农发来一条消息:“皇后身体健康,无器质性病变。二十年不孕,问题可能在男方。您需要检查皇帝的精子质量。”
林逸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去:“我怎么跟皇帝说?‘皇上,您撸一管,我看看您的精子’?我不被砍头才怪。”
打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觉得确实不太合适——这语气太冲了,像是在跟朋友发微信。但他懒得改了,反正神农也不在乎语气。
神农沉默了几秒,回复:“您说得对。这个问题需要更委婉的处理方式。”
“先查皇后这边。基础体温连续记录一个月,看看有没有排卵。如果有排卵,问题就在皇帝身上。到时候再想办法。”
“同意。”
林逸关了手机,翻了个身。今天这一天啊——先是皇后召见,又是给她看病,末了还接了一个不好办的不孕症。他心里清楚,皇后找他看病,不光是看病。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你站哪边?
太子不是她生的,淑贵妃也不是她的人。她没有儿子,在这后宫里,她就是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哪边都够不着。她需要个靠山,或者说,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林逸不想站队。说实话,他最烦的就是站队。以前在医院里,连值班医生分两派他都躲着走,现在倒好,直接站到皇宫里来了。
但他已经站了。给太子治腿,太子把他当自己人。给皇帝解毒,皇帝信任他。现在皇后又来找他。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管他呢。”他嘟囔了一句,“先把病看了。别的再说。”
窗外,还没开花的桂树影子印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只不知道该伸向谁的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