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哗——”
(因为复制的原因,这一章节空排有点多,望见谅)
灰蒙蒙的木屋卧室中,忽地响起一阵鸟鸣与涌泉的交响曲,床头柜上也同时亮起一个雪白的方格。
“唔……”
穿着厚棉布睡衣的塔莉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够了几下手机,最终拿到了。
白光照在塔莉娅的眼睛上,让她有点难以睁眼,她挤了下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关掉了闹钟。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
2043年1月25日,8:55。
“24日下午,我军南方第一集团军群在易北河右岸击败联合王国军队,大军正向……”
新闻页暗淡的光在塔莉娅的眼中跳动着,像地下溶洞中闪烁着浮光的湖泊。
从塔莉娅记事起,这场战争就早已打响了,她当时看到的南部军团动向,与此也大差不差。
她关上了手机,房间再度归于灰暗。
塔莉娅轻轻叹了口气,她从床上缓缓爬下,在小衣柜中取下那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那是她的父亲出征前为她买的,说是等塔莉娅长大了,就能十分合适地穿上了。
塔莉娅将大衣披在身上,将手伸进袖子里,她突然想起,最开始自己喜欢穿这件衣服,是因为列娜说她这样穿是很可爱的。那个时候,列娜才刚刚跟随难民队伍来到小镇上。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能想起许多事情呢。”塔莉娅想。她轻轻地来到客厅,从冰箱中取出一截面包,把它放进烤箱里加热。然后,她便像以往那样瘫在了沙发上。
“叮!”烤箱的提示声让塔莉娅再次睁开了眼睛,她走到烤箱前,取出自己的早餐,吃掉。
牛奶?似是早已供应不上了。听中央每周派来的调配员们说,现在前线战事吃紧,后方的人民群众还能有面包吃已经是约瑟夫同志在中央财政部力排众议的成果了。
塔莉娅其实是想喝牛奶的,因为人们都说这样能长高,而等到她长高过后,身上的衣服也就合身了。不过,她不能因为这些想法而损伤前线战士们的利益。
从椅子上站起来,塔莉娅拍了拍大衣,踮起脚从门前的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毛帽戴上——她准备出门去,去镇中间的干洗店拿前些日子拜托涅克拉西奶奶漂洗的衣物——然后从门旁的鞋柜上拿上半个月前放着的大布袋子,抖了抖上面的一层灰,将其交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拿着带出了门。
今天的北风格外温柔,她一反冬日呼号的常态,用细雪轻轻扶着少女稚嫩且温暖的脸颊,将她如麦子般金黄的鬓发轻轻撩起。
塔莉娅在镇中的那座纪念北境大革命的雕像前驻足片刻,她看着那奋力挣脱枷锁,拿着武器作冲锋状的工农兵,想到了一些事情。
——士兵手上紧握的那把栓动步枪,貌似家里有一把,相传,那是曾祖父那一辈用来打倒沙皇的呢。
塔莉娅用袖子摩了摩下巴,转身走向了洗衣店,在和老店长打了招呼后,她将衣服装入大袋子,用两只手抱着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塔莉娅把衣服理好,收纳进大衣柜中,又躺在沙发上,空空地望着天花板的一根根木条。
塔莉娅不知道,没有了列娜每天的访问,她还能怎样读过这了无终点的孤独。
塔莉娅又看向了窗外的白雪。
“好像……也没下得有多大?”
塔莉娅想起少年兵团在镇外的雪原林海中有一座小基地,平日里是巡林员和少年兵们爱去的歇息地,由于少年兵们十分善待林中各种动物,在那里总是能找到许多其它的孩子与动物爱好者。塔莉娅五岁的时候经常和列娜一起在那边玩,她们结识了很多朋友——尽管现在好像都不在了。
受前线吃紧的号召,为了支援后勤工作,冬雪镇这个雪原腹地的小镇的少年兵团,最终也是上了战场。但……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塔莉娅不清楚,她感觉过了十年。
“但动物们总不可能上前线吧?”塔莉娅小声嘀咕着,她从沙发上蹦起,跑到自己卧室的床头柜前,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打火机,掏出几块珍藏的小饼干,将它们塞进大衣口袋里。
打开大门,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少女的脸颊,微光穿过薄薄的云层,在少女湛蓝的瞳仁中跳跃着,塔莉娅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刘海,大步向着镇外的林海走去。
受雪原气候的影响,冬季巨量的积雪和反复冻融的表层土壤成了雪原居民的一大建筑难题,但人民的智慧是可以解决一切难题的——居民们深扎地基,让那百年不化的永久性冻土成了房屋最牢固的基石,用北风女神对土地的诅咒铸就了地表人们生存的福音——而冬雪镇少年兵团的林海基地的初期工程:一座用木材和复合材料建造的小屋,就是这么建成的。
而在小屋旁的针叶林中,还分布着许多树屋和鸟舍,但塔莉娅不打算去爬——当然也没那个条件去爬,她径直走入了主基地,这里为了方便民众使用,是从不锁门的。
这里堆放着一些封存起来的生活物资,靠窗的小木桌上整齐地用金属制书夹竖着的一排观测笔记,塔莉娅认识制作这些笔记的人,那是一个从内到外都十分温和的哥哥,身上还带着点学生的味道,名字是叫西蒙诺夫,是冬雪镇少年兵团的政委。他在兵团的训练和教学之余,经常带兵团的各部来森林中与小巡林员们一起考察与保护自然,因此塔莉娅总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都是北境的孩子,保护好北境,就是保护好我们和动物们共同的家,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的国家。”
塔莉娅对他的观点深以为然,她认为这人一定是个顶高尚且伟大的家伙。
“砰!”
不同寻常的枪声打断了正在翻看巡林员笔记的塔莉娅的思绪,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脏。
塔莉娅从墙上抓下那把像猎枪一样挂着的长杆麻醉枪——由于少年兵团的转移,这一小屋有火药的装备全都被带上前线了。
冬雪镇的人们虽然有用于防卫的老式枪械,但绝不会在林子里轻易开枪——更何况镇里人十有八九都参军了呢!
塔莉娅猛地推开门,像枪声传来的地方望去——那是林海的另一边,越过那一片林海,便是一条连接外部的公路铁路干线。
寒风在塔莉娅耳边呼啸,似刀刃般切割着少女的脸庞。
“呼……呼……”
塔莉娅奔跑在厚重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像从崖底攀至山巅,她已然能听见自己脏器的哀号。
渐渐地,塔莉娅看见前方的一棵大松树下有一个身影,那人正与面前的什么对峙着。
那是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它的左前腿淌着血,将周围的白雪浸染成暗红色。
那是什么呢?貌似有点眼熟,塔莉娅突然看清了——那是一只雪原白狼。
“小白——!”塔莉娅向那边大喊一声,“那边的人,把武器放下,它不会伤害你的!”
“哈……哈……”
气喘吁吁的塔莉娅挡在白狼身前,用枪口对准来人,紧紧地盯着面前那名穿着冬季服装,带着一个皮质斜挎包的蓝发女子的蓝色瞳仁。
对方将手中的手枪放回枪套中,带着尴尬的笑容举起了双手。
“向你致歉,小同志,”女子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它刚刚在我附近徘徊,我认为它可能是狼群的侦察兵,就想着向它旁边开一枪吓退它……只不过……”
塔莉娅气鼓鼓地瞪了对方一眼,将枪口收起,心疼地用手轻抚了两下身后的白狼,后者有些委屈的叫了一声。
“它只是只被狼群抛弃的独狼而已,一年前是我在林子里找到的它,并拜托我们这里的少年兵团照顾的。”
塔莉娅又望着女子的眼睛。
“真的很难想象会有你这样笨的大人,震慑肉食性野生动物不应该朝天开枪吗?”塔莉娅抱怨道,“如果你还对它心存愧疚的话,就去帮我个忙——”
塔莉娅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一直朝那边走,直到到达一处木屋,那是这一片区少年兵团巡林部的基地,房门没锁,帮我从屋里桌上拿那个医疗箱——你这该认得到吧?”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向着小木屋的方向跑了过去。
塔莉娅从衣兜中掏出一小包肉干,将它们放在白狼面前,然后轻柔地拍了拍它。
附近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地方,四处都是快漫过塔莉娅大腿的积雪。小白的血这时候已经不流了,大抵是冻上了。
寒风吹拂着塔莉娅娇小的身躯,哪怕穿着最厚重的衣物,北境的严寒依旧可以力达骨髓。塔莉娅实在觉着有点冷,便轻轻抱住了差不多有1.5个她那么长的白狼。
不久,蓝发的女子从基地方向提着医疗箱回来了,二人合力给狼处理了一下伤口,随后便由塔莉娅领着一人一狼往小木屋折返。
走了一小段路程后,塔莉娅回头看小白,它好像还是对外来者保持着一定敌意,并不愿接受对方友好的邀请。
塔莉娅觉得那女子肯定是个军人,因为在塔莉娅看来,除了工人和农民,军人就是最纯粹的一群人,偶尔也会有傻傻的一面。
“外地人,你来自哪,叫什么?”
“安娜·彼得罗夫斯卡娅,彼得斯克人,本来是在前线当连长的,因为在罗慕路斯拉索维亚地区的战斗中吃了败仗,战友们基本都牺牲了,我半死不活捡了条命,被送往隔壁镇疗养,因为最近身体好得多了,就想着出来活动,透透气什么的。”
“彼得斯克吗?那确实不奇怪了,听列娜说过,那边的动物基本不怕枪声,尤其是掠食性的。”
“列娜?”
“我朋友,现在她已经回索密利亚了,加上爸爸妈妈响应号召上了前线,我现在已经孤身一人了。”
安娜有些愧疚地看着在她前面走着的那个只有她一半高的小女孩,心想,若是自己再把她的动物朋友打死了,那该多罪恶啊。
二人一狼走到小木屋里,塔莉娅给小白取出一些少年兵团走前封装的肉食,喂给它吃后在一旁抖着身上的积雪。
安娜也拍了拍衣服,看着眼前这位金色头发的女孩,她越发觉得眼熟,总感觉在哪见到过。
可是,在哪呢?
塔莉娅把脑袋埋在小白毛茸茸的脖子里,只留一双眼睛看着安娜。
安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叫什么名字?”
“塔莉娅,”塔莉娅把脑袋抬起来,“塔莉娅·伊万诺娃。”
塔莉娅盯着安娜的眼睛。
安娜从衣服内兜中翻出一张照片,塔莉娅看见,那张照片有一角被暗红色的血浸污了。
安娜的瞳孔颤动着,那张照片是一张家庭合照,而站在那对青年男女正中的,正是微笑着的塔莉娅。
“那是什么?”
“战——我家人的照片——啊不对,我的意思是,我战友家人的照片,你和他家孩子挺像的。”
“你应该不只是‘出来逛逛’的吧?”
看着塔莉娅审问般的眼睛,安娜感觉有东西在灼烧着她的身体。
“你说得对,”安娜尴尬地笑了笑,“我是计划来找冬雪镇党支部书记图哈切夫同志的,有几位来自冬雪镇的战士——还下不了病床的,托我给家里面带一点东西,顺带报个平安。”
“家属?我们这边孩子都不剩几个了呢。”
塔莉娅把眉毛挑得更高了。
安娜有些局促,在前线打了几年仗,第一次把她问成这样的居然是个孩子。
“具体情况我怎么可能清楚啦……”安娜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笑道,“我只是过来报一声的。”
塔莉娅没有再看安娜,她转头轻轻拍着小白。
“从这边往东南走一两千米就是小镇了,支部的办公处在镇中,是我们镇上唯一现代一点的建筑——就是那种水泥房子,门口挂了牌,很好辨认,图哈切夫爷爷一般都会在里面。”
安娜把照片放回衣服内兜中,向塔莉娅道了谢,拉开门走了出去,又顺手把门往回推了一下。
本来这门是可以顺势关上的,但不知为何,它终究没有关上。
……
时间已临近北境雪原区时的12:30,安娜在镇外的一处落满积雪的,早已无人经营的小加油站处解决完午餐后,迎着风雪走入了小镇。
这里确实如塔莉娅所言,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闭门歇业,居民区更是死气沉沉,在白雪皑皑中俨然一片坟墓。
镇中……镇中,哪里才是镇中呢?迎风扬起的雪幕中,安娜几乎看不清前路。
直到在一片白茫茫中,安娜依稀看见了一组宏伟的塑像,结合雪原小镇的布局特点,安娜知道自己快到了。
“咚、咚咚——”
“这位同志,你是……?”
“我啊,老同志,彼得斯克第十军团的安娜。”
“进来说吧。”
门关上了。
坐在老支书桌前,安娜神情凝重地从包里取出一本名册,递给老支书。
“这是我部阵亡的,来自冬雪镇的战士名册,想必你也知道那场发生在纳尔维亚的战斗吧……我们遭到联合王国伏击,几乎无人生还……”
老支书沉重地接过名册,仔细地翻阅着。
“还有这些……是后来友军核实身份后交付与我的,战士们的遗物……”
安娜一件一件地把那些被鲜血和炭黑污损的物件取出,放在桌上。它们并不多,仅有寥寥几件诸如相片,怀表之类的东西。
她和老支书聊了很久,直至屋外的白雪停息,直至夕阳将雪原染成猩红。
雪原区时,16:11。
“另外,我还在前线,遇到了一对夫妇……”
安娜拿出那张被血污去一角的相片,递给老支书。
“伊万诺夫夫妇吗……”
“他们的女儿,是叫塔莉娅吧?”
老支书点了点头。
“早上的时候,我在西北边的林子里遇到了她,她很孤独,我没敢把这事告诉她。”
“战争结束前,孩子们都不应该知道这些。”
安娜点了点头。
“那么,下次见吧,老支书,组织上已经叫我准备回去领新的部队了。”
“快去吧,前线正需要你们呢。”
安娜把那本被老支书拍照备份过的名册和那张照片收好,沿着走廊走向大门。
几米的距离,如今却如同几千米。
当安娜拉开大门的时候,迎接她的并不是那夕阳下暗淡的小镇,而是一位正紧咬着嘴唇,用噙满泪水的大眼睛仰着头盯着她的女孩。
——塔莉娅。
安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安娜……姐……姐……”塔莉娅哽咽着说。
看上去,塔莉娅在老支书那被雪糊满的,隔音效果一点也不好的窗外,早已听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塔莉娅,我不是……”
“我想……亲自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
“我知道联盟军官有在地方收小警卫员的习惯和相关规定……”
塔莉娅用手试图擦去泪水,但她没能成功,只不过,她不再哽咽了。
“所以,我想去看看,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看看全文托维特的人,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战;而这个世界,这个夺走我……夺走我身边一切的、所谓的世界,又是因为什么打成这样!”
塔莉娅颤抖着,悲伤、愤怒、不解溶解在泪水中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结成了闪烁的冰晶。
“所以,安娜姐姐,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我必须去看看,必须、一定!”
塔莉娅直视着安娜的眼睛,似是在等待她的回复。
安娜轻轻地俯下身,将塔莉娅拥入怀中。
“嗯,小家伙,我答应你,并且,你一定会见到胜利的那天,找到你所渴望的答案的。”
再一次接触到他人的肩膀,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塔莉娅竟泣不成声。
“不过,”安娜转过头看向听到动静从办公室出来的老支书,“根据规定,这是要上报地方长官的哦!”
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文托维特苏维埃联盟少年保护法》中的那条规定,前面还有一句:“在监护人无法履行其权利、义务或监护人不存在时”。
“可是,如果她也……”
“图哈切夫,”安娜坚定地说,“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将是彻底的死亡。”
“唉……”
“我会保护好她的,我向你保证——用我的生命。”
“那你最好是活着把她带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
“战后的记功碑上,不会有你的名字。”
“哼……”安娜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啦——我会带她回来的,一定。”
“安娜把塔莉娅带出门,用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夕阳从西南边映射而来,将小镇染成辉煌的红色,也将二人的侧脸照亮。
安娜捏了捏塔莉娅的脸,给他理了理塔莉娅的衣服,用手给塔莉娅转了个向。
夕阳洒在塔莉娅脸上,是如此的温暖。
“看到了吗,塔莉娅,那一轮燃烧着的太阳。”
“它要落下去了,安娜姐姐。”
“嗯,但它会再一次升起来的,到那时,你将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塔莉娅凝望着那一轮红日。
“在下一次黎明到来之前,我们将点亮微光,为黑暗中迷途的人们照亮方向,这便是文托维特的使命,也是我们为之而战的东西。”
塔莉娅没有说话。
她并不明白安娜所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将来也不会明白。
“但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塔莉娅。”
塔莉娅·伊万诺娃如是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