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凝望着百废待兴的莱茵兰平原,文托维特的塔莉娅政委仍会想起那一天的黎明,帝国大厦上飘扬着的红旗,莱茵兰古都中破碎的城市——以及那一位不肯服气的女孩。
……
“塔莉娅——我们要走了哦,你自己好好地待在镇子里,有事情就找我们镇中心的支部书记图哈切夫爷爷哦!”
“你们……要去干什么?”
“我们啊,要去为了一件伟大的事情战斗了!”
“是什么?”
“等到我们胜利归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啦!”
可是……
母亲揉了揉塔莉娅的小脸,然后和丈夫一同背着步枪走出了门。
塔莉娅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
真差劲。
明明说好的,要等到塔莉娅7岁的时候,亲眼看着塔莉娅穿上少年兵团的制服的。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呢?塔莉娅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把自己埋入了被窝当中。
可是,我不明白啊。
……
北风呼号,关着灯的木屋中,小小的塔莉娅裹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和毛帽,像一具尸体一样陷在客厅的沙发中。
她早已厌倦了看客厅中央墙上挂着的那台电视,最近……不,有一年了吧?是这样吗?可能不够,也可能没那么久——那电视上都只播放着有关战争的东西。
塔莉娅探过身,伸直手臂将手从袖子里探出来,从面前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台大约有她小手两倍大的手机,,轻轻摁下了锁屏键,微弱的光芒瞬时照亮了她的脸颊。
2043年1月21日。
有一年多了啊。
看着锁屏界面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塔莉娅的眼帘垂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
她划了下通知栏,除了政府的日常宣传短信,再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塔莉娅再一次按下了锁屏键,光芒熄灭了。
“咚咚……咚咚……”小木屋的木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是的,那并不是北风女神来做客,塔莉娅十分清楚,于是她轻轻将手机扣在小圆木桌上,将小手从袖子中找出,走到门前搬来一旁的凳子站在上面看了看猫眼:门外站着一名同样穿着军大衣、戴着大毛帽的白发小女孩,她也正用湛蓝色的大眼睛注视着门上那个用钢化玻璃——也许是防弹玻璃(因为文托维特的轻工业真的很差劲,很多企业干脆直接引入军工级生产线了)——只不过,她的衣服比塔莉娅的合身。
塔莉娅从凳子上下来,将手臂抬起扣在门把手上,将其旋开。
“列娜,”塔莉娅将手抖搂回袖筒中,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极了西方复活节里那些扮幽灵的小孩——只是并没有人给她糖吃。“你终于又来找我啦,快进来吧,外面很冷的!”
列娜揣着手,笑着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内。
塔莉娅和列娜并排坐在了沙发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暖气供应装置的运行指示灯散发出微弱的白光。
“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列娜?我感觉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来找我了呢。”
“我不也就昨天一天没来找你吗……你说的好像我已经一个世纪没来了一样。”
列娜的眼睛望着地板,像永冬雪原南部那片被冠以“海”之名的深蓝色的湖。
“嗯……是这样的吗?唔……列娜,我好像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了呢。”
塔莉娅隔着厚厚的袖子搓着手。
“大家都这样的啦,爸爸妈妈都去打仗了,只剩下几位老干部。”列娜看向塔莉娅,金色的刘海下,她天蓝色的眼眸被微垂的眼帘掩住一半。
塔莉娅轻轻咬着下嘴唇。
列娜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而且……她还有一件不愿给塔莉娅说的事情要对她说。
“我不明白,列娜。”
“什么?”
“打仗,”塔莉娅从唇中轻轻挤出两个字,“为什么啊……明明……明明大家都可以好好生活的……”
“大人们总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复杂,塔莉娅。”
塔莉娅没有说话。
她和列娜一直坐到了黄昏,中间吃了两顿定量配给的速热食品。
在送别列娜的时候,西南方的夕阳洒在了她的身上,她感觉有点热,有点刺眼。
列娜迎着夕阳回了小镇南方的难民收留所,她到底是没忍心对塔莉娅说那件事。
第二天,塔莉娅从一位老干部手中得到了一封信。
“亲爱的塔莉娅:
真的……真的好谢谢你近些年来的陪伴……但我如今不得不离开了。党支部的图哈切夫爷爷告诉我,我在索密利亚还有一些妈妈的家人,在打探到我的消息后,执意要接我回索密利亚……老同志们起初和我一样不同意,但最终和我一样没了办法——这里没人拥有我的法定监护权。
塔莉娅……对不起……真的好希望……真的好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请一定坚强地活下去,等战争结束了,我就来找你!
列娜·弗罗斯特
2043年1月2日
塔莉娅将信塞回信封,如往常一样坐在了沙发上。
她紧紧咬着下嘴唇。
她想哭,她真的好想哭。
可是……那湛蓝的眼眸中,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或许在漫无边际的孤独和不断失去的痛苦中,它早已枯竭。
塔莉娅不明白。
她仍然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