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从问心镜出来之后歇了整整五天。
头两天它几乎没怎么动,趴在石桌上晒太阳,苏苏趴在它爪子上,四个儿子趴在石桌周围,谁也没催它去修炼。
摩洛每天端三顿饭放在石桌上,曲崽低头吃完,趴着,继续晒。
第三天它开始爬了,从石桌爬到桂花树底下,从桂花树底下爬到廊下,再从廊下爬回石桌。爬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七阶的壳甲比六阶重了一点点,不仔细感觉察觉不到,但曲崽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妙的差异,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忽然变厚了一层,还没习惯。
第五天早上,它趴在石桌上晒太阳,忽然说了一句:“快过年了。”
摩洛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回去吧。带苏苏回去看看。”
没有说回哪,但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
摩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像在收拾东西。
秦谶坐在廊下喝茶,把茶杯放下来:“什么时候。”
曲崽说:“明天。”
秦谶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
小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小落已经站在仙隰大陆的定向阵旁边等着了。
阵眼石上的符文泛着微光,灵力的余韵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曲崽从石桌上爬下来,四个儿子跟在后面排成一排。
摩洛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站在最后面。
黛漪趴在廊下台阶上,苏苏趴在她背甲上打盹。曲崽爬过去,用脑袋碰了一下黛漪的鼻尖:“走。回南戈过年。”
黛漪站起来,苏苏从她背甲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一家子往阵眼方向爬——绯跟曲崽并排走最前面,黛漪跟在曲崽右侧,苏苏趴在黛漪背甲上,四个儿子跟在后面排成一排。
光芒散去的时候,冰衢大陆干冷的风灌了进来。
冰洞窟的石壁上结着薄霜,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
雪甲獾蹲在冰洞窟深处,挨着自己的伴侣。伴侣趴在厚皮毛垫子上,肚子鼓鼓的,看见有人来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雪甲獾站起来,走到阵眼旁边,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问了一句:“都去?”
曲崽说:“嗯。你留不留?”
雪甲獾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伴侣:“我留着。”
曲崽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冰衢大陆的阵眼再次亮起。
光芒散去的时候,南戈大陆温润潮湿的空气扑了满脸。
曲崽站在阵眼石旁边的泥地上,低头闻了一下地面的气味——湿润的、带着草根和泥土的、属于南戈的气味。
绯跟在他旁边,黛漪跟在右侧,苏苏趴在黛漪背甲上,四个儿子蹲在后面排成一排。
曲崽转身往院子的方向爬。
阵眼在别院后山的一处隐蔽石亭里,石亭外是一条碎石小径,两侧种着修竹,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小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才正式踏入别院的后园。
福庆正蹲在后园的花圃边上修剪枯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那一串银紫色、深青色、赤红色的壳甲从月洞门方向拐出来,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从曲崽身上滑过,滑过绯,滑过黛漪,滑过四个儿子,滑过趴在黛漪背甲上的那一小团银紫色,然后往后看了一眼——月洞门方向,没有人了。
福庆的手垂在身侧,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曲崽身上,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回……回来过年?”
曲崽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福庆没有问“夫人呢”。他低下头,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灶房走。过了一会儿灶房顶上冒出了烟。
苏苏从小落怀里跳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爪子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她没见过这种石头——仙隰大陆的院子铺的是青石板,比这颜色深,缝隙里长着青苔。南戈的石头是灰白色的,粗粝,带着细碎的砂粒感。她用爪子蹭了一下地面,感觉到砂粒在爪尖碾过的触感,又蹭了一下。
曲崽趴在她旁边:“这是嘛嘛住过的地方。”
苏苏抬起头:“奶奶住过?”
曲崽说:“嗯。很久。”
苏苏又问:“奶奶现在不在了?”
曲崽说:“嗯。不在了。”
苏苏低下头,又蹭了一下地面,没有再问。
鼠弟弟们是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的。
第一只灰影从墙缝里钻出来,停在距离曲崽五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灰的、黑的、灰白相间的,从墙根各个角落挤出来,排成半圈,小眼睛亮晶晶的。
苏苏看见了。
她正在石桌腿旁边蹲着,忽然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从墙根冒出来,整只龟绷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然后她发现那些东西没有朝她冲过来,只是停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她。
苏苏转头看向曲崽:“阿爹,它们是什么?”
曲崽趴着:“鼠鼠。”
苏苏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排灰扑扑的小东西,往前爬了一步。
鼠弟弟们往后缩了半步。
她又往前爬了一步,鼠弟弟们又退了半步。
苏苏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曲崽。
曲崽说:“别追。蹲着等它们过来。”
苏苏蹲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那排鼠弟弟。
过了一会儿,领头那只灰鼠弟弟先动了。往前迈一步,停住,又迈一步,再停住,然后凑近苏苏的壳甲边缘,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苏苏没有动,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它一眼。
灰鼠弟弟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次没有再退。
鼠弟弟们开始一只一只地靠近,围着苏苏蹲了半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她壳甲边缘的气味。
苏苏被围在中间,没有躲,也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灰鼠弟弟,张了张嘴:“……鼠。”
灰鼠弟弟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退。
曲崽从石桌上爬下来,穿过廊下,停在一扇门前。
门关着。
它用脑袋顶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它钻进去了。
四个儿子蹲在门口,没有进去——它们的个头太大,门框进不去。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矮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窗台上什么也没有了。
曲崽在房间中央蹲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青砖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它以前趴着的时候尾巴尖磨出来的。
它绕着那道白痕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床脚边。
黛娜的枕头还在。枕面上有一小块凹陷,是她睡觉时头压出来的痕迹。
曲崽把脑袋凑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凹陷,碰完就缩回来了。
它在房间里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安安蹲在门口,开口问了一句:“奶奶的东西还在吗?”
曲崽说:“在。”
安安没有再问。
年夜饭的石桌摆在院子正中央。
比在仙隰大陆过年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南戈特有的甜酒酿、糯米团子、一碟用干荷叶包着的酱肉。
摩洛和福庆从下午开始忙,一个灶房不够用,福庆把院子角落那只闲置的旧灶台也清理出来烧上了。
鼠弟弟们蹲在墙根排成一排,等着投喂。
雾鸦母子八个蹲在墙头,母雾鸦嘴里叼着一块肉,七只幼雾鸦伸着脖子等。
绯趴在曲崽左侧,黛漪趴在曲崽右侧,苏苏趴在黛漪背甲上,四个儿子围在石桌外围。
小落坐在石桌边,秦谶坐在对面,摩洛端完最后一道菜站在灶房门口解围裙。
曲崽趴在石桌中央,面前放着一碗粥,冒着热气。
它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浮着几片嫩菜叶——跟黛娜做的一模一样。
曲崽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喝。
安安叼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出声。
豆豆把脑袋埋进碟子里,吃完之后舔了一下碟沿。
糯糯小口吃着碟子里的蒸糕,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四周。
团团把面前的肉吃完了,然后趴在碟子旁边,看着墙根那一排鼠弟弟,没有动。
年夜饭吃到一半,黛漪趴在曲崽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它看了好一会儿,偏过头,问曲崽:“为什么种这么多桂花树?嘛嘛很喜欢桂花吗?”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爪子缝里挤出来的:“嘛嘛不喜欢桂花树。”
黛漪愣了一下:“那为什么……”
“桂花蜜和桂花糕。”曲崽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喜欢吃。她才种的。”
它停了一下,又说:“嘛嘛喜欢桃花。但南戈别院里一棵桃花都没种过。”
黛漪没有接话。它把脑袋转过去,重新看着那棵最大的桂花树。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举杯,但碗碟在慢慢变空。
福庆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摩洛也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小碟切好的甜果放在石桌边缘。
吃完之后,鼠弟弟们散了,雾鸦飞回墙头,四个儿子趴在桂花树底下挤成一团,苏苏趴在曲崽爪子上已经睡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曲崽还醒着。它趴在石桌上,月光照在它身上,壳甲边缘七阶的暗光已经完全收进去了,壳面比离开南戈之前深了一分。
它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是满的,圆而亮,挂在桂花树的枝桠之间。
黛娜以前也喜欢半夜起来看月亮。她坐在廊下,曲崽趴在她膝盖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黛娜不说话,曲崽也不说话。
曲崽看了一会儿月亮,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它没有叹气,没有流泪,只是看着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张空了一年的藤椅上。
福庆从灶房出来,往藤椅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转身回去了。
曲崽的尾巴在睡梦中轻轻卷了一下,搭在苏苏的背甲边缘。
绯趴在曲崽左侧,睡得比谁都沉,呼吸又长又稳,赤红色的壳甲贴着曲崽的侧甲边缘,像一块被焐热的石头。黛漪趴在曲崽右侧,脑袋抵着曲崽的脖颈,呼吸轻而匀。苏苏蜷在曲崽爪侧,小小的壳甲贴着黛漪的腹甲边缘。四个儿子趴在桂花树底下,挤成一团。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拍响了。
不重,三下,带着一股子急切。
福庆去开的门。
门拉开一条缝,南明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没戴冠,腰间挂着一块寻常玉佩,像哪家过来串门的老员外。
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内侍,手里拎着食盒和几匹缎子。
福庆让开门,南明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桂花树底下四座银紫色的壳甲挤成一团,最小的也比石桌高出不少。
石桌边缘趴着一团赤红和一团银紫。
曲崽趴在石桌中央,苏苏蜷在曲崽爪侧,银紫色的小壳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深青色的黛漪趴在石桌旁边的地面上,脑袋搁在石桌边缘。
安安最先醒了。
它从桂花树底下抬起头,看见南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曲崽。
曲崽还趴着,但下巴动了一下。
安安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露水,朝南明爬过去,蹲在南明面前:“皇帝好。”
南明愣了一瞬,还没开口,豆豆从安安后面探出脑袋:“皇帝好。”
糯糯缩在豆豆身后,探出半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皇帝好。”
团团最后,蹲在最后面,看着南明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南明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哎,好,好。几位小将军好。”
安安退回去蹲回桂花树底下,豆豆跟着趴下,糯糯缩回安安身后,团团最后看了一眼南明,也趴下去了。
苏苏一直趴着,没有动。
南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石桌中央那一小团银紫色上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曲阁下,这是……这是您的小儿子吧?真是漂亮啊。”
曲崽说:“女儿。苏苏。”
南明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深了:“女儿好,女儿好啊!朕就说怎么这么秀气。”
他蹲下身把视线压到和石桌差不多的高度,声音更软了几分:“苏苏,朕是皇帝,是你阿爹的朋友。”
苏苏看了南明一会儿:“皇帝好。”
南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好,好。”
他低头从袖口摸出一块随身的玉佩放在石桌边缘推到苏苏面前:“这块玉跟了朕十几年,养得温润,给你玩。”
苏苏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曲崽。
曲崽下巴动了一下。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玉佩:“谢谢皇帝。”
南明笑着摆手,站起来退回到石桌旁边坐下,转头对小落说:“镇国公不在的这些日子,朕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倒不是怕有人害朕——两只鼠大将军轮流值守,安全得很。就是那种后背没贴着墙的不踏实感。”
他拍了拍石桌边缘:“你在这,朕就踏实了。”
小落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南明又转向秦谶:“运河那边,工部的人前几日递了折子上来,说主渠已经挖了大半,最迟明年秋就能全线贯通。到时候朕想给运河立块碑,写上秦先生和小曲阁下的名字。”
秦谶放下茶杯:“不写我的名字。”
南明愣了一下:“这……”
秦谶说:“写太夫人的名字。”
南明看了一眼曲崽,没有多问:“那就写太夫人。”
南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声音低了一些:“北境那边,入冬之后一直不太平。不是大军压境,是零星的骑兵越境——烧了几个村子,抢了粮草就走。等驻军赶过去,人已经没影了。北边那片荒原原本有主,后来内乱了,主家没了,剩了些游散的部族,冬日缺粮就南下劫掠。往年也闹,但今年格外频繁。入冬以来已经烧了四个村子,死了三十多人。”
小落说:“我去一趟。”
曲崽从石桌上抬起头:“我也去。”
南明愣了一下。
小落看了曲崽一眼:“你留在家里。”
曲崽说:“晚上去,天亮回。”
小落没有再反对。
南明站起来:“朕替北境百姓谢过诸位。”
他朝曲崽拱了拱手,又朝小落和秦谶点了点头,带着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门合拢之后,食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安安从桂花树底下探出脑袋:“爹,北边有仗打?”
曲崽说:“不算仗。去看看。”
豆豆的尾巴翘了一下:“我也去。”
曲崽看了看四个儿子:“你们留在家里。陪好你们娘亲和苏苏。”
安安没有追问,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豆豆趴下来,尾巴贴着地面。
糯糯缩回安安身后。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三个哥哥,没有说话。
四个儿子没有再问,重新趴回了桂花树底下。
那天晚上,曲崽从小落怀里钻出来,母雾鸦已经蹲在墙头等着了。
小落跨上雾鸦的背,曲崽钻进他衣襟口,只露出一个脑袋。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头顶是一片干净的、缀着碎星的夜空。
母雾鸦无声无息地升空,翅膀展开,往北飞去。
桂花树底下,四个儿子还挤成一团,苏苏趴在黛漪背上睡得正沉,绯趴在石桌边缘没有睁眼。
黛漪抬起头看了一眼雾鸦消失的方向,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夜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母雾鸦飞到了北境荒原更深处。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着脚下那片越来越稀疏的地面——草越来越矮,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裸地。
裸地尽头有一座城。
不大,土墙,墙头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子,旗面上绣着一只弯角的兽头。
城门紧闭着,城楼上的哨兵抱着长矛在打盹。
曲崽说:“那就是图勒。”
母雾鸦在城楼上空盘旋了一圈,翅膀扇起的风把哨兵吹得踉跄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黑鸟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曲崽已经从小落怀里跳了出去,落在城楼的砖地上,银紫色的壳甲在晨曦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哨兵愣了一下,喊了一句什么。
曲崽没有听。
它穿过城楼的台阶冲下去,撞开城门的时候门板从门轴上脱落,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城里面的人刚醒,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看见一只银紫色的巨龟从城门口冲进来,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曲崽没有停。
它穿过街道,穿过集市,穿过那些还挂着破布帘子的铺面,一路冲到城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前面——一座灰扑扑的石砌殿宇,门楣上刻着那只弯角兽头图腾,门前站着几个裹着厚皮袍的卫兵,手里攥着刀。
曲崽没有减速,一口咬住了最近那个卫兵的腿,甩开,扑向下一个。
等它咬到第三个的时候,殿宇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阿古勒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半旧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腰封,手里捏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酒杯。
他看着满院子倒伏的卫兵,看着那道银紫色的影子从最后一个卫兵身边退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僵硬的、死灰一样的镇定。
曲崽蹲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你派的人,烧了南曜四个村子。”
阿古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你是谁。”
曲崽没有回答,又说:“抢粮的,杀人的,绑人的,都是你的人。”
阿古勒的脸色白了一分,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门槛内侧,像是想关门。
但曲崽已经动了——它从台阶下面一跃而上,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重重砸在石阶上,发出的声响像重物坠地,清晰、沉闷、没有余音。
阿古勒转身想跑。
曲崽追上他,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拖回来,松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再松口,最后停在他的脖颈旁边,没有咬下去。
阿古勒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酒杯滚落在石阶上碎成几片,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曲崽没有看他,转头看向殿宇门外——那些裹着皮袍的百姓、那些端着碗的、蹲在墙根的、从门缝里探头的,全都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曲崽的声音不高,但殿宇门前那一小片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南曜的地,你们碰不得。犯边者灭国。”
它说“灭国”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提高声音,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
然后它松开嘴,退后一步,转身往城门的方向爬,没有回头。
阿古勒瘫在门槛内侧,腿还在流血,双手也在流血,但没有人敢上前扶他。
母雾鸦从城楼上方落下来,翅膀收拢,蹲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等着。
曲崽被小落抱回怀里,顺着衣襟口钻进去,小落的手托住它的腹甲,曲崽把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荒原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雾鸦腾空展翅。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沙土和灰烬的气味,和夜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母雾鸦飞过青岫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一只巨大的黑鸟从北边飞来,翅膀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边,正要拉弓搭箭,母雾鸦放低高度,贴着城墙掠过。
小落从雾鸦背上微微探出身,声音不大,但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镇国公。”
他的手抬起来,往北一指:“图勒已经没了。你们派人去接手。”
城楼上的守军愣了一瞬,随即有人跪了下去,紧接着一片甲胄碰撞的声响。
小落没有再看,母雾鸦振翅高飞,调转方向往南。
回到别院的时候,南明已经坐在石桌边上喝茶了,跟秦谶聊得起劲,像是笃定他的镇国公一晚上就能解决问题。
听见扑啦啦一阵翅膀收拢的声响,南明忙转头看过去。
母雾鸦落在墙头,小落从雾鸦背上跨下来,走到石桌边坐下,把曲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了,但他不在意,咽下去:“下一个。”
南明忙道:“没了,就北边。”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为什么每次都只有北边?上次也是。”
秦谶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少爷,东南西三个方向,各有各的活法。而北边,一直延伸过去都没什么好活法,又不甘心屈居人下。自古都是北方战火连天。”
曲崽说:“那也不是他们屡次犯边、折磨本国子民的理由。既然打算自己当君主,就要亲政爱民。这样的,不如整个北边一次打完。全收了给老登治理。”
小落端着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没有抬头:“嗯。”
秦谶也点了下头,淡漠得像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南明坐在旁边,笑得见眉不见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搓了搓膝盖又拍了拍大腿,最后端起茶壶给小落续了一杯,又给秦谶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朕……朕这就回宫拟旨。”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镇国公,北境那片地……全收?”
小落看了他一眼:“全收。”
南明又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院门合拢的时候,他差点撞上门框,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南明消失在门口,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正午阳光不错,今天没有阴沉沉的,南边的天气冬季也不会太过寒冷。
女奴们从远处的偏院过来,将每个房间的被子枕头抱出来晾晒,在院子里拉了几根长绳,厚实的棉被铺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蓬松的暖意。
轮到黛娜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们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女奴先动了,推开门,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她们把黛娜床上的被子抱出来,枕头也抱出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脚步很轻。
女奴们在院子里那根长绳上把被子抖开,铺平,仔细地抚平每一个皱褶,动作比晒其他房间的被子时更慢一些,更小心一些,像在做一件怕惊碎什么的活计。
她们从头到尾沉默着,没有交流,没有说笑,晒好了被子,退到廊下,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床被子在阳光下慢慢变暖。
安安带着三个弟弟在院子另一头教苏苏骑鼠鼠。
领头那只灰鼠弟弟蹲在地上,苏苏笨拙地爬上它的背,四只小短腿刚趴稳,鼠弟弟慢慢站起来,苏苏往前一滑,整个龟翻了个跟头滚到地上,四脚朝天。
安安用脑袋把她顶翻过来。
苏苏翻正之后甩了甩脑袋,又往鼠弟弟背上爬,又滑下来,又爬,又滑。
团团蹲在旁边看着,把苏苏扶稳了。
苏苏终于趴住了,前爪紧紧抓着鼠弟弟脖子两侧的毛,尾巴翘得高高的,鼠弟弟迈开步子慢慢走,苏苏在它背上一颠儿一颠儿的,尖着嗓子喊:“驾!驾!”
摩洛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到那声“驾”,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福庆正在翻晒药草,听到那声“驾”,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廊下的女奴们听到那声“驾”,目光从绳上移开了,落在院子中央那串移动的银紫色小身影上。
那声音虽然软萌奶甜,可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快活,像一把细碎的金色碎屑撒在院子里。
安安跟在旁边护着,豆豆在前面引路,糯糯缩在后面跟着,团团走在最后面。
一圈,两圈,三圈。
苏苏的笑声和“驾”声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
小落坐在石凳上,秦谶坐在他对面,摩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灶房门口挪到了石凳边缘,福庆也放下了药草篓子,坐在石桌旁边的矮凳上。
五张石凳,坐满了四个人。
空着一张,在曲崽和绯趴着的石桌侧面,正对着院子中央的方向,阳光正好照在那个空位上,把石凳表面晒得微微发暖。
曲崽趴在石桌上,从那个空位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院子中央苏苏骑着鼠弟弟满院跑,看见安安跟在旁边,看见豆豆在前面引路,看见糯糯和团团一前一后。
那个位置以前是黛娜坐的。
她坐在这里,看曲崽追着鼠弟弟跑,看绯缩在她膝盖上打盹,看四个儿子满地乱爬,嘴里喊着“慢点慢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现在她不在。
凳子是空的。
苏苏骑着鼠弟弟从石桌旁边经过,仰着脑袋喊了一声“阿爹”,又喊了一声“驾”,然后一颠儿一颠儿地往院子另一头去了。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出声。
阳光照在院子中央那床黛娜的棉被上,慢慢变暖,慢慢蓬松。
苏苏的笑声还在响,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
石桌旁边五张石凳,那张空的石凳再没有黛娜明媚的身影。
阳光照在石凳上,把影子拉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