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之后,日子过得比年前还慢。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院子里青砖地面上反复结着薄冰,踩上去咔咔作响。常不语每天早晨扫出一条窄路,下午冰又结上了。没有人催,没有人问皇帝什么时候派人来。都在等。
苏问心每日坐在厅堂里,没有看书,没有写字。他坐在那把木椅上,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看着窗外。他看院墙的阴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常不语在厨房门口晾药渣。阳光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爬过砖缝,没等爬完一个来回,天就暗了。
正月底,沈惊蛰从兵部带回一条消息——李荣在保定府的庄子里过世了。没有病重传话,没有临终交代,没有托人带出任何东西。他死的那天夜里,守夜的仆人听见他在梦中叫了一声,等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蜡烛还燃着,火苗一歪,像是被风吹灭的。沈惊蛰的声音很低。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苏问心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李荣不会留下东西。一个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的人,知道怎么把最后的秘密带进棺材里。
二月初,皇帝的人来了。不是太监,是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长相普通,目光寻常,像衙门里跑腿的文吏。他站在宅院门口,手里没有令牌,没有名帖,只说了一句:“皇上让你去一趟。”苏问心跟着他出了门。还是东华门,还是侧门,还是那条长廊。但这一次,皇帝没有在暖阁里等他,而是在御花园里。
御花园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只剩下墙角几株梅树上还挂着残雪。皇帝站在一棵梅树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像是随意走出来散步的样子。苏问心跪下去,被皇帝叫住了:“不必跪了。起来说话。”苏问心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三步之外。
皇帝没有回头,看着那棵梅树。“李荣死了。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臣知道了。”
“你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吗?”
苏问心沉默了一下。“臣不知道。”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不知道,但他死了。有些事,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说,死了也就没人知道了。”他顿了顿。“朕让司礼监重新清理了李荣留下的卷宗。找到一些东西——银钱往来的记录、人事调动的批文。不全,但够用了。”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说的“够用了”是什么意思——够用来补上李荣留下的窟窿,够用来裁掉他安插的人,但不够用来让所有人知道全部真相。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考量什么,又像是已经有所决断。“你之前查过的那些人,被关在密宅里的人,朕已经让人放了。暗门司,朕不会撤。你的令牌,还是你的令牌。”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谢皇上。”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皇帝的声音很平。“查案,是为了让朝廷更稳。不是为了掀翻朝廷。你查到了谁,交给朕就好。别自己动手。”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臣记住了。”
“回去吧。”
苏问心躬身行礼,退了几步,转身沿着来路走出去。走出御花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站在那棵梅树前面,背对着他,像是在看枝头的残雪。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燕十七坐在门槛上,顾长安在旁边翻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画图。常不语在厨房熬药,方掌柜坐在廊下择菜,同仁堂的掌柜倚着门框,听风吹过檐角。
他推开门,走进厅堂,众人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厅堂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株还没开花的树。“皇上说,暗门司不撤。我的令牌还在。”他顿了一下。“他还说,查案是为了让朝廷更稳。不是为了掀翻朝廷。”
满室寂静。
燕十七把刀搁在桌上。“那我们还查不查?”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明暗交错。“查。但换一种查法。”
“怎么换?”
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窗外最后一片雪正在融化。水滴顺着屋檐滑落,断断续续地滴进墙根的泥地里,一声接一声,像是细碎而坚定的时钟。“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那天,我们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只知道往前走。现在路还在。”
古槐的枝头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晃动了几下,没有落。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