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端王的“善意”
林逸从方舱回来的第二天,端王的“回礼”就到了。
那天早上他吃的馒头配咸菜,馒头是隔壁刘婶送的,咸菜是自己腌的,腌咸了,齁得他喝了三碗粥。小灵芝蹲在门槛上,拿听诊器往自己胸口贴,听一会儿,皱眉头,再贴,再皱眉头。那听诊器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每天三遍,比擦脸都勤。
“师父,我的心跳是不是有问题?”她问。
“你那是太慢了。正常人一分钟六十到一百,你才五十多。”
“五十多不好吗?慢一点不是活得久?”
林逸愣了一下,这丫头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他嘴上不认输:“你那是慢过头了。再慢下去,赶明儿跟个乌龟似的,活倒是能活,跑两步就喘。”
小灵芝歪着脑袋想了想:“乌龟能活多久?”
“千年。”
“那我要当乌龟。”
林逸懒得理她,正想教她怎么用听诊器分辨心音和呼吸音,小顺子从外头跑进来,脸又白了。这孩子最近脸白得跟纸似的,林逸寻思回头得给他查个血常规,别真是贫血。
“林神医!端王又派人来了!”小顺子声音都变了,“这回不是送参,是送人!”
“送人?送什么人?”
“您自己看吧。”
林逸走到门口,院子里站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红,一个穿绿,十五六岁,长得都挺水灵。穿红的端着点心,穿绿的端着水果,低着头,眼珠子却往上翻,偷偷打量他。那眼神不像害羞,倒像猎人在打量猎物。后面跟了个太监,笑眯眯的,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林御医,王爷说了,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实在不像话。这两位姑娘是王爷精挑细选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王爷说,让她们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您想怎么使唤都行。”
林逸听完这话,嘴角抽了抽。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想怎么使唤都行。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姑娘,她们还在偷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就是这个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急诊科干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种美人计,老套得跟春晚相声似的。端王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他是那种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人吗?在ICU连轴转三十个小时,脸都不洗,哪有心思想这些。
“这位公公,”林逸笑了笑,“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不习惯被人伺候。让两位姑娘留在这儿,是委屈了她们。”
“不委屈不委屈!”太监笑得眼睛都没了,“能伺候林御医,是她们的福气。”
“那这样吧。”林逸转头喊了一声,“小灵芝!”
小灵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听诊器,那东西晃来晃去的,跟个玩具似的:“师父,啥事?”
“这两位姑娘,从今天起归你管。安排她们去厨房帮忙,劈柴烧火,洗菜刷碗。”
小灵芝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又看了看林逸,眼睛瞪得溜圆:“师父,她们穿成这样,能劈柴吗?”
“能。衣服换了就行。”
太监的脸色变了,从笑眯眯变成绿油油,跟隔夜的菠菜汤似的。两个姑娘的脸也白了,白得跟那馒头似的。她们显然没想到,自己被送来是去厨房烧火。
“林御医,这不太好吧?王爷的意思是让她们贴身伺候您……”
“我贴身不需要人伺候。”林逸摆摆手,“我缺的是护士,不是小妾。”
“护士?”太监皱起眉头,“那是啥?”
小灵芝也凑过来问:“师父,护士是啥?伺候人的吗?”
“不是伺候,”林逸说,“是帮忙救人的。帮我递剪刀递针线,洗纱布煮器械,看着病人别出岔子。这活儿不比烧火轻松。”
两位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她们会琴棋书画,会端茶倒水,但洗纱布煮器械?那是什么鬼东西。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端王的命令是“把人送到林逸身边”,没说一定要贴身。在厨房伺候,那也是伺候。他拱了拱手,带着一肚子不痛快走了。
小灵芝等太监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师父,您让这两个姐姐去厨房,她们能干啥?那手比豆腐还嫩,连柴都劈不动。”
“劈不动就学。学不会就走。”林逸坐下来,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她们不是来伺候我的,是来看着我的。让她们在厨房待着,离我的药柜和箱子远点,安全。”
小灵芝恍然大悟:“哦,所以您不是真的让她们烧火,是把她们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是放在眼皮底下。放在眼皮底下,她们就不敢乱动。”
“师父,您真精。”
“这不叫精,叫谨慎。”林逸喝了一口凉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昨天你拿听诊器当耳暖子戴,差点没把我笑死。那玩意儿是听心跳的,不是保暖的。”
小灵芝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我又不知道。”
两个姑娘被小灵芝领去了厨房。穿红的那个看到灶台上的黑灰,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哗哗的,跟没拧紧的水龙头似的。穿绿的那个好一点,没哭,但嘴唇一直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小灵芝给她们找了两件旧衣裳,灰扑扑的,上头还有几个补丁。穿红的抱着那件衣裳,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会烧火,我不会烧火啊。”
“姐姐,别哭了。”小灵芝安慰她,一边说一边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根柴火,“我师父说了,干活不丢人。烧火其实可简单了,你看啊,柴火不能塞太满,得留点缝,空气进去了火才旺。”
穿红的还在哭。穿绿的倒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接过柴火,蹲下来,试着往灶膛里塞。第一下塞太满,烟冒出来了,呛得她直咳嗽。小灵芝蹲在旁边指挥:“少一点,少一点,对,就这样。”
林逸在正厅喝茶,听到厨房方向传来哭声和咳嗽声,摇了摇头。端王这步棋走得,怎么说呢,好心?鬼才信。送两个姑娘过来,指望他精虫上脑?他一个急诊科大夫,天天忙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哪有心思搞这些。
他掏出手机,给神农发了条消息:“端王送了两个人来,说是侍女,实则是眼线。我让她们去厨房烧火了。”
神农回复挺快:“处理得当。既不驳端王的面子,又把人放在可控范围。建议继续观察她们的动向。”
“我知道。”
晚上,林逸去厨房看了一眼。穿红的坐在灶台前,脸上糊了两道黑灰,跟花猫似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根柴火,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举着,像举了个烧火棍。穿绿的好一些,火已经烧着了,但烟冒得比火大,熏得整个厨房跟仙境似的,就是这仙境有点呛人。
小灵芝蹲在旁边,一边咳一边指挥:“姐姐,柴火别塞太满,留点缝……咳咳……空气进去了火才旺……”
穿绿的照做了,火果然大了些。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到林逸站在门口,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林御医……”
“没事,你们忙。我就是来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穿红的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御医,您还没吃晚饭?”
“没呢。今天病人多,忙到现在。”林逸说的是实话,上午来了个喘咳的老太太,下午又有个摔断胳膊的木匠,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穿红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算计,是意外。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皇帝赏了宅子、赏了一千两黄金的御医,忙到天黑连饭都没吃上。
晚饭是穿绿做的。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炒鸡蛋。青菜有点老了,嚼着费劲,鸡蛋炒得还行,就是盐放多了,咸得林逸又喝了两碗粥。但他还是夸了一句“手艺不错”,穿绿的脸红了一下,低头去收拾灶台了。
吃完饭,林逸回房间,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端王送人这步棋,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张太医被拔掉了,他需要新的眼线。送两个姑娘过来,既能讨好他,又能监视他,一举两得。可惜啊,他林逸不吃这一套。他在急诊科见多了这种套路,比这高级的都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月亮躲在云后面,院子里很安静。柿子树上偶尔掉下来一个柿子,啪嗒一声,像是有人把一颗心摔在了地上。
厨房那边,穿红和穿绿挤在一张小床上,还没睡。
“你说这个林御医,是不是不喜欢女人?”穿红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知道。”穿绿想了想,“但他今天看我炒菜的时候,眼神挺正常的。不是那种……那种色眯眯的,就是普通人的眼神。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女人,是不喜欢被人安排。王爷这步棋,可能走错了。”
“那咱们怎么办?”
“先待着。看看再说。”
穿红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想烧火了。我手都起泡了。”
穿绿没说话,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黑锅上。她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柿子又掉了一个。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