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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皇帝的心绞痛(下)
皇帝被抬回寝宫那会儿,脸色还是难看得很。灰白灰白的,嘴唇上那点紫色倒是退了,但整个人像张被揉皱的纸——不对,像我家楼下小卖部被雨淋过的纸箱子,摊在龙床上,动都懒得动。
林逸让人把窗户全打开。李公公说皇上不能见风,林逸说现在不是风的事,是气的事,屋里闷成这样,没病也得闷出病来。李公公看了看皇帝,皇帝闭着眼点了下头,李公公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就一条缝,跟做贼似的。
便携心电图仪架在龙床旁边。林逸从黑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李公公那俩眼珠子瞪得跟铜钱似的。
“林神医,这又是什么法器?”
“心电图仪。能看皇上的心跳对不对。”
“心跳还能看?”
“能。不但能看,还能画出来。”
林逸把电极片贴上皇帝胸口、手腕和脚踝,连上导联线。李公公在旁边盯着那堆线和贴片,脸色比皇帝好不到哪去,嘴里嘟囔“这法器不会用雷公之力伤了皇上吧”。林逸说不会,这又不是雷公家的。
端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他站在屏风旁边,没靠近,但眼睛一直瞄着林逸的一举一动。林逸没理他,打开了心电图仪的开关。
屏幕亮起来,一条绿色波形跳着。正常心电图应该是规律的,一波一波,像整齐的小山丘。但皇帝的不是。波形高低不平,间距时宽时窄,有一段直接乱了,像小孩拿圆珠笔在墙上乱画。
林逸盯着那段乱码,心里咯噔一下。室性早搏,连发的,还有一段短阵室速。这不光是心绞痛,是心梗后出现了恶性心律失常。说白了,随时可能猝死。
他没废话,从黑包侧袋里摸出一板药片。掰开皇帝的嘴,把一粒压在舌下。
“皇上,先含着,别咽。这个能打开堵住您心脉的东西。”
皇帝微微睁眼,没说话,舌尖尝到点辛辣。
林逸又把电极片取下来,收回包里,问:“您刚才胸口疼之前,有没有觉得心慌?就是心跳突然很快,乱跳的那种?”
皇帝想了想:“有。朕以为是自己起得太早了。”
“不是起得早的事。是您的心脉出了大问题。”林逸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得太直白,算了,反正都这样了,“您之前中的那个毒,不光是让您睡不好、烦躁,还伤了心脉。毒积在身体里,时间一长,心脏就扛不住了。”
端王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林逸,你说皇上中毒了?”
林逸转头看他。端王的脸色没怎么变,但原本搭在屏风边沿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攥进了袖口里。
一般人听到皇帝中毒,多少得愣一下吧。他没有。那种镇定,怎么说呢,像排练过的。
“王爷不知道吗?有人在皇上的龙涎香里掺了毒。皇上已经点了好几年了。”
端王的瞳孔缩了那么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一股正好的愤怒:“有这种事?谁干的?”
“臣还在查。”
“查!必须查清楚!”端王一甩袖子,“敢对皇上下毒,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
林逸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演得真像。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转过身继续处理皇帝。
对了,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小灵芝煮的面,咸得要命,我还不好意思说。算了,继续。
“皇上,您现在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能上朝,不能批奏折,不能操心。能躺着就别坐着,能坐着就别站着。吃什么喝什么,臣会让人安排。”
皇帝看着他,声音有点虚:“几天?”
“至少七天。七天之后看情况。”
“七天不批奏折?朝政怎么办?”
“朝政没您的命重要。”林逸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大不敬,但实话就这样。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小子胆子不小”的笑。
“三天。”
“七天。”
“五天,奏折只送加急的。”
“十天。”
皇帝嘴角一抽:“……行,七天。但若这七天出了乱子,朕拿你是问。”
“臣领旨。”林逸弯腰,心里骂了一句:这皇帝讨价还价比我们急诊科主任还狠。
李公公在旁边差点哭出来。皇上多少年没说过“听你的”这种话了。其实也没说“听你的”,但意思差不多吧。
端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屏风后面空空的,只剩一缕龙涎香的余味。林逸走到香炉前,打开盖子——已经换了。之前那种深色的香块换成了浅色的,味道也淡了。皇帝这回听话了。
回到太医院,天已经黑了。
林逸一头倒在床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今天这一天,比他在急诊科值大夜班还累。急诊科累身,这儿累心。
小灵芝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上。
“林神医,您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了。”
林逸坐起来看了一眼那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小灵芝,你知不知道端王这个人?”
小灵芝愣了一下:“知道啊。皇上的亲弟弟嘛。听我爹说,他小时候跟皇上关系可好了,后来长大了就……就疏远了。”
“为什么疏远了?”
“我爹没说。但我听别人讲过,说是因为皇位。皇上是先帝的长子,端王是幼子。先帝本来更喜欢端王,但大臣们说立长不立幼,最后就立了现在的皇上。”小灵芝压低声音,“端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换谁谁不堵呢?”
林逸点点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你可能会问,这手机哪来的电?我也想知道,反正神农给的,充一次管好久,我也懒得深究。
神农发来消息:“皇帝的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合并室性心律失常。需要持续用药。建议使用阿司匹林和他汀类药物。这些药方舱里都有。”
“我知道。明天去取。”
“另外,异常信号今天又出现了。还是在太医院附近。信号强度比之前弱,但持续的时间更长。”
林逸盯着“持续时间更长”这五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端王收回袖口的那只手——那么快,那么稳,像排练过无数遍。
会是他吗?
他没证据。但他把那个念头埋了下去,像把一颗种子塞进土里,也不管它会不会发芽。
窗外没月亮,黑漆漆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朝堂上的画面:皇帝捂胸口,端王的假愤怒,还有那段乱得跟耳机线一样的心电图。
每件事都压在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算了,就像在急诊科碰上连环车祸,一个一个来,先保命,再查案。
明天再说。
面碗还搁桌上。小灵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收走了,桌上只剩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心跳——也像我那不太稳定的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