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完胜（下）
张太医“头疼”了一天。到底是真头疼还是躲着林逸，没人说得清。反正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不是被人请来的，是自己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而且棺材好像还是他自己扛来的。
他走进太医院正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太医端着茶杯不敢喝。王太医躲在柱子后面，只露了半个脑袋。孙院正坐在主位上，表情挺平静，但眼神紧张得要命。小灵芝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被她缝成铁板的布——这布是她前天缝来当护心镜的，针脚密得能挡箭。大气都不敢出。
林逸倒自在得很。他坐在自己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张大人，坐。”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张太医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坐下。
正厅里的气氛像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个炮仗，大家都等着它响。
张太医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三口的时候，林逸开口了：“张大人，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太医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逸。
“林逸。”
“在。”
“老夫输了。”
三个字，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边的赵太医倒吸一口凉气，王太医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小灵芝手里的布掉了。
林逸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张太医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停：“老夫行医三十年，自认为医术不输任何人。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先开了孙小姐的肚子，又掰了太子的腰，现在连拉肚子这种小病，老夫都治不过你。”
说到这，他声音有点发抖。
“老夫不服。但老夫不瞎。你的病人三天好了，老夫的病人还在拉。这是事实。”
林逸点了点头：“张大人，您能说出这话，我敬您是条汉子。”
张太医没理会这个“汉子”的评价，盯着林逸的眼睛问：“你到底用了什么仙法？”
正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逸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两个字：“科学。”
“科学？”张太医皱起眉头，反复念叨，“科……学？科举的学问？”
“不是科举的学问。”林逸笑了，“怎么说呢，就是研究事物规律的一套方法。比如拉肚子，你们觉得是脾胃虚弱、湿邪入侵。我觉得是肠道被细菌感染了，或者电解质紊乱了。你们用温中止泻，我补液补盐。思路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电解质？”张太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啥？”
“就是人身体里的盐分。拉肚子的时候盐分跟着水一起流走了，光喝水不够，得把盐也补上。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病人喝了糖盐水就好了，喝白开水好不了那么快。”
张太医听得云里雾里：“细菌？那是虫？电解质又是哪味药？”
林逸笑着摆手：“您先别管名字。您只需知道，拉肚子时丢的不只是水，还有盐。糖盐水补的就是这两样。”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张太医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话：“你说的这些，书上都没写过。”
“书是人写的。人没写过的，不代表不存在。”林逸放下茶杯，“张大人，您是太医院的前辈，我尊敬您。但医学这个东西，不能光靠祖传的经验，得靠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您看了显微镜，也看到了那些小东西。那不是妖术，是真实存在的。”
张太医沉默了。
王太医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林御医，您说的那个……科学，能不能教教我们？”
“能。”林逸说，“但得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先学洗手，再学消毒，然后学解剖。急不来。”
“解剖？”王太医的脸又白了，“就是……把尸体切开？”
“对。不切开，你怎么知道里面长什么样？靠猜吗？”
王太医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赵太医倒是兴奋得很：“林御医！我学！我从洗手开始！洗一百下！”
王太医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百下？手皮都搓烂了。”
张太医没有说“我学”，也没有说“我不学”。他站起来，对林逸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个洗手，老夫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
赵太医愣了半天，问林逸：“张大人这是……认输了？”
“认输了，也认了洗手。”林逸笑了笑，“他没说‘我服了’，但他的行动比话管用。”
小灵芝从角落里蹦出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布，高兴得直蹦：“林神医！您赢了！张太医认输了！”
“赢了就赢了，别蹦了，地上的灰都让你蹦起来了。”林逸嘴上这么说，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孙院正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看林逸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这人有点本事”，现在他端起茶盏，手竟微微颤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审视了，只剩一种老官场才有的、小心翼翼的客气。
——写到这我突然想起昨晚我煮泡面忘了放调料包，干啃了三分钟才发现。算了继续。
晚上，林逸躺在床上。确认房门关严实了，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在异世居然还有信号的怪手机。把金腰牌拿出来擦了擦。金子就是金子，擦了还是亮的。
他给神农发了条消息：“张太医认输了。洗手的事应该能推行下去了。”
神农回复：“恭喜。认知改变需要时间，张太医能说出‘老夫输了’，已经超出预期。”
“那个异常信号呢？”
“信号源今天移动到了太医院正门附近。停留时间不到半炷香。但很快又离开了。没有进入太医院内部。”
林逸盯着这行字，心里有点不踏实。那个人在太医院门口转悠，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能不能加强监控？我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无法成像。只能追踪信号。抱歉。”
林逸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忽然响起笛声。曲调悠扬，但若有若无，像是从太医院正门方向飘来的。林逸心里一紧。信号源白天就在正门附近。这不就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赢了张太医，固然高兴。但真正的麻烦，可能还在后头。那个黑衣人，皇帝的中毒案，淑贵妃的脑瘤。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膀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排了下明天的顺序：先教赵太医洗手，再去看孙小姐的刀口，然后找孙院正借太医院的出入记录。那个在门口转悠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笛声停了。夜重新压下来，像一块湿透的厚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算了，一件一件来吧。急也没用。
你可能会问，林逸你就不怕吗？怕啊。但怕有个屁用。慢得像用蜗牛送快递，那也得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