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山脚下的茶铺刚开门，伙计正在门口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像翻旧书的沙沙声。
李鑫走进去的时候，角落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粗麻披风，兜帽压得很低，桌上放着一只青瓷壶，茶水没有动过。李鑫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你就是姜听雪的人？”他开门见山。
那人把一块刻着银丝符牌的牌子推到李鑫面前。她递出符牌时，指尖没有碰到桌面，而是用指甲抵着边缘推过来的。伴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极北荒原才有的寒气顺着青瓷杯沿渗了出来。
“她让我问你，”信使的声音很低，“你丹田里那根银丝，打算什么时候用？”
李鑫看她。年轻，眉眼平直，像是习惯了不让表情泄露任何东西。
“那根银丝不是你们留的？”
信使没有正面回答：“主人说，那根丝埋进你丹田的时候，她不知道林素还活着。她以为林素已经死了。”她接着说，“所以那根丝现在既是你的底牌，也是你的把柄。”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既无署名，亦无火漆，只用一朵干枯的北境雪莲压着。雪莲被压得很平，花瓣薄得像纸，透着干透的淡黄。
“主人还说，你查到的那道疤，不止太子和刘衍有。”信使站起身，粗麻披风的下摆扫过桌腿，“还有一个人，你认识。”
她走出茶铺时脚步不快不慢。李鑫看清了一个细节——她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疤，被粗麻披风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四道疤。
李鑫看了一眼桌上的雪莲，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等。他将雪莲和符牌一并纳入怀中，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出了门。推开茶铺的门，山风裹挟着小镇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鼻尖那股属于北境的冷冽。
傍晚，李鑫回到偏殿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字条。阿九的字，写得很急，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回京查画像，三日内归。”后面没有署名，像是写到一半觉得已经说尽了所有该说的，索性落笔。
他放下字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展开的画像上。阿九没有带走它。他走过去，把画像拿起来，翻到背面的时候，目光停住了——空白的纸面上，有人用极细的笔描了一个轮廓，线条很浅，像是凭记忆画的，手不稳，有几处断线。
那不是画技生疏，是落笔时手在抖，或者墨迹被什么液体晕染过。那是一张侧脸，不见五官，只有下巴的弧度和额角的高度。
李鑫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这张侧脸与不久前站在竹林里的太子近侍完全一致。他反手将画像贴身收好，推开了窗。北风灌进来，远处的山路尽头，一个人影正往山下走。衣摆被风吹得翻卷，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拦。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
次日清晨，李鑫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灵儿蹲在旁边练剑。她剑穗上那朵桂花，今早落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花自己谢了，干枯的，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掉在石台边上。
灵儿把它捡起来，用一张干净的纸包好，放在石台边缘，然后握着剑继续练。她的动作比前些日子更稳了，转身回剑时剑尖没有再晃过。
李鑫坐在石台旁边，看着那包纸。他伸手把纸包打开，里面是那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从金黄褪成浅褐。纸的内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很稚嫩，是灵儿写的：“师父，我快练到第六层了。”
李鑫把纸重新包好，妥帖地塞进袖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点干枯的重量，比怀里那枚沉甸甸的北境符牌还要重。他坐在那里，看着灵儿一遍一遍地练那一式转身回剑。晨光从山脚漫上来，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她肩上。
傍晚的时候，柳如烟来偏殿借书。她借完没有走，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李鑫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暮色里的山道，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还没人来扫。
“阿九走了？”柳如烟问。
“走了。”
柳如烟目光落在门槛外的落叶上。她从袖口取出一朵桂花，放在门槛上，不是她院子里那棵树的，花形稍小一些，是山下野桂花的。她说：“阿狸托我带给你。她说今年的桂花还能再摘一次，你要是忙完了，记得去。”
柳如烟顺势起身，衣摆拂过门槛，沿着山道走进了暮色里。暮色把她散开的发尾染成暖金色。
李鑫坐在门槛上，把那朵野桂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是新鲜的，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他低头端详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把门带上。
深夜，偏殿的灯还亮着。李鑫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五样东西：银丝符牌、北境雪莲、阿九的字条、那卷画像、以及柳如烟留下的野桂花。
他先看符牌。银丝盘绕的走向和丹田里那根线完全对应，末端那道没有收尾的端点像一根箭头，指向一道尚未被他触摸到的信息边缘。然后他拿起画像，侧脸的轮廓被烛火照亮，颧骨的弧度和下颌的转折与竹林里那道青衫身影完全重合。
烛火摇晃了一下，将五样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近侍、太子、第四道疤人、姜听雪、刘衍——五条线在同一个夜晚汇聚到这张桌面上。
他看着那张网，缓缓倾身，靠向椅背。他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是想助阿九登上帝位，我根本不需要这么累啊。”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把桌角那朵干枯雪莲的边缘吹得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什么。他伸手把那朵雪莲压住，指腹在“等”字上慢慢摩挲了一遍，然后吹灭了灯。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向北方。天际线尽头那层沉云，比傍晚时又压低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