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轮测试结束，林强东从模拟舱里走出来时，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手指也在发颤。他靠在舱壁上，缓了十秒，抬头看见沈月站在主控台后面，盯着屏幕上的报告摘要，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准确率多少？”林强东问。
“97%。”沈月把数据表截图发到了团队群里，“那条次级通路，在你大脑里的激活时序和旁路算法之间的同步率，从第一轮的63%提升到现在的94%。如果明天实地测试环境里的电磁干扰不超过预期的三个数量级——”她顿了一下，剥了一颗薄荷糖递过来，“你之前那个0.4秒，会缩到0.2以内。”
林强东接过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到喉咙。他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群消息跳出来一串——郑伟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许堃回了一句“今晚休息，明天去总装车间上机甲实地测试”，然后是沈月的新消息：“7号舱锁了，明早再来。”
傍晚，林强东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郑伟正在往一辆卡车上搬设备箱，箱体侧面印着“武卒项目随队技术组”的黑字。
沈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靠在了窗框上。她的卫衣兜里薄荷糖已经见了底，此刻只揣着一团揉皱的糖纸。
“想什么呢？”
“在想那条灰线。如果战场上遇到比模拟更复杂的情况，它还能不能撑住。”
沈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强东始料未及的话：“它撑不住的时候，你顶上。”她把揉皱的糖纸扔进垃圾桶，“记住，你的大脑才是那条通路的主处理器，算法只是放大器。别把顺序搞反了。”
她转身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个神经链路接口文档你有空再过一遍。我发现λ值补偿算法里有个参数跟你下午第七轮测试的异常波形对得上——”她打了个哈欠，“其他明天再说。困了，补个觉。”
林强东还站在窗边，沈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隔板后面。楼下的郑伟已经把设备箱码齐了，正拿锁链一道道捆牢。
林强东下了电梯，和郑伟打了个照面。他问郑伟：“伟哥，这些都是明天要用到的设备吗？”
“是啊。”郑伟拍了拍手，“总装车间在城南工业区，明天要进行实地测试，这些东西得提前运过去。小林，要不要一起？”
林强东笑着说：“不了，我坐许队的车过去。”
“好。”
翌日，林强东跟着许堃，驱车前往位于城南工业区的总装车间。总装车间在工业区最西侧，是一栋半埋式混凝土建筑，顶棚装着三层铅屏蔽层，从外面看像一座灰色的矮丘。林强东跟着许堃穿过两道气密门时，空气里陡然多了一股润滑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温度比走廊里低了至少五度。
车间正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台仿生机甲，正是那台SC-11改型仿生机甲。将近两米高的仿生骨架呈深灰色，胸甲上嵌着三道加固肋条，肩部各挂一组短管热焰发射器，左前臂外侧收着一柄折叠式高周波刀，刀背上的冷却槽泛着暗蓝色的氧化层。右臂的掌指关节处集成了一套激光指示阵列，此刻处于休眠状态，透镜窗口蒙着一层保护膜。
“小林同志，”一个粗哑的嗓音从机甲底座方向传来，“总算把你盼来了。”
说话的人从液压举升架后面绕了出来。五十来岁，平头，两鬓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工装，前胸口袋上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右手拇指缠着一圈医用胶布。他走到林强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秒，伸出左手：“俺是总装车间主任，姓吴。你那份算法流程图俺看了，有几处走线不合理，给你改了。”
吴主任的嗓音干脆又粗粝，根本不给人寒暄的余地。他转身朝机甲右臂抬了抬下巴：“不愧是高材生，懂行。不过，激光制导的校准回路，你画的增益级联路径绕了两道冗余，俺直接给切掉了。信号从神经接口出来走这条——”他手指在机甲臂外侧一条细槽上划了一下，“直连透镜伺服电机，延迟可以从14毫秒降到9毫秒。”
沈月从后面探过身来，盯着那条改过的线路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9毫秒够用。实战环境下光速衰减补偿带宽没问题。”
林强东站在机械足边仰头看着，喉结滚了两滚。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实机面前，高大的金属骨架从头顶压下来，散热格栅里残留着前天试车时的余温，空气都被蒸得微微扭曲。
郑伟扛着一捆线缆从侧门走进来，看见林强东那副表情，咧嘴笑了一声：“别愣着了，上去。吴工专门给你调了座舱契合度，试试。”林强东果断爬上机甲。
上机比林强东预想的简单。液压举升架把他送到胸甲后侧，舱盖朝上翻开，内部是一张半躺式操控椅，头枕两侧伸出八枚神经耦合触点。他坐进去的瞬间，后颈和脊柱两侧的皮肤同时被冰凉的金属贴片压住，眼前的主屏依次亮起，系统自检日志一行行地滚过，最后定格在“神经链路同步率：待定”一行字上。
舱盖合拢。外界的车间噪声被隔绝成一种沉闷的低频嗡鸣。耳机里传来沈月的声音，依旧平稳：“λ值基线已载入0.81。旁路算法预加载完成。你现在动一下右手食指试试。”
林强东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机甲右臂的仿生指节随之屈伸，动作比他的肌肉信号延迟了大约一个小数点后两位的时间，几乎感觉不到。主屏上跳出一行参数：「运动控制响应时间11ms。」
“准备热火力系统自检。”沈月说，“肩部两组热焰发射器，保险已解除。你把视线对准正前方的标靶，用眼动确认锁定。”
车间远端立着三个金属标靶，表面涂着耐热涂层。林强东把视线移到最左边那个标靶上，主屏上立刻跳出一个绿色瞄准框，框线随着他的虹膜微动稳定跟踪。他眨了一下右眼——预设的确认手势——肩部短管发出一声短促闷响，一道焰流射出去，标靶表面炸开一片焦黑，钢架震得晃了几下。
“命中。制导回路闭环确认。”沈月说。
吴主任的声音从车间扬声器里切进来，比沈月噪了一个量级：“左前臂折叠刀，手动展开。你用神经意图驱动，别靠按钮。”
林强东深吸一口气，把意识集中到左前臂。他想象着刀从收纳槽里弹出来、锁死的那个机械动作序列，念头刚成形，左臂外侧“咔”的一声脆响，高周波刀翻折展开，刃口在车间顶灯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光弧。但刀弹出去的角度比他预想的偏了五度，收势时刀背几乎蹭到机甲的腰部装甲。
“偏了。”吴主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意图信号里带了一个校正项，估计是习惯性的手腕内旋补偿。SC-11改的腕关节自由度比标准型高了12%，你那个补偿是多余的。再来一次，收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