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猛地张嘴，狠狠咬向那只伸过来的手。
牙齿合拢的瞬间，他愣住了。
咬不动。
不是没咬到——他实实在在咬住了那根手指，可牙尖接触到的皮肤却像是生铁铸成的，硌得他牙根发酸，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从牙龈渗出来。
他拼尽全力咬下去，连那人的皮都没破。
青衫客的手指稳稳悬在原处，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丝皱眉的迹象，只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陆野不甘心，又咬了一口。
还是咬不动。
"放开！"
他猛地松嘴，双手死死抱住那根手指，想要将其掰开。
十二岁少年的全部力气都压了上去，胳膊上的青筋鼓起，瘦削的肩膀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纹丝不动。
陆野发了狠，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青衫客的小腿——
这一脚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若是常人，足以踢断一根碗口粗的树干。
青衫客依然没有动。
那条腿就像扎根在大地里的石柱，陆野一脚踹上去，脚趾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踢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他踉跄着退后半步，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没有停下。
拳打、脚踢、抓挠、撕咬，能用的招数全都用上了，陆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发了疯似的扑向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青衫客。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毫无作用。
青衫客就那么站着，任由少年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偶尔有几拳打在他身上，陆野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锤一块铁板，拳骨都快碎了。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身后还有铃儿。
"放开我！我打死你！"
陆野嘶吼着，嗓子都喊哑了。
他的动作越来越乱，越来越没章法，已经从刚才的狠厉变成了纯粹的本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知道用尽一切力气去挣扎。
青衫客终于动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陆野的肩膀上。
就这么一下。
陆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拼命想站起来，可那股力量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他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
陆野的嘶吼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焦急，最后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妹妹还在后面——她快饿死了——"
他拼命扭头，想要看一眼铃儿的方向，可脖子像是被焊死了，根本转不动。
"我求你——"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头被打断脊梁的幼狼。
"我只想……我只想让我妹吃饱……"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个十二岁少年全部的绝望和不甘。
他不怕死。
从爹娘断气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烂成一堆白骨。
可铃儿不行。
铃儿才八岁。
她还没吃过一顿饱饭，还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还没见过这世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不能死。
绝不能。
"我只想让我妹吃饱……我只想让她活……"
陆野的眼眶红了，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三年的野地生活早就榨干了他最后的水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子死都不肯低头的执拗。
那股执念太纯粹了。
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仇恨，没有怨毒，没有对命运的控诉——只有一个哥哥对妹妹最本能的守护，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浑然天成。
青衫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陆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移开，越过他瘦削的肩膀，落在身后荆棘丛后那颗探出来的小脑袋上。
铃儿正紧紧攥着一根荆棘枝，小脸煞白，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倔强地不肯躲回去。
她想冲过来，可又怕给哥哥添乱。
只能那么死死盯着，嘴唇咬得发白。
青衫客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者，忽然在这两个瘦骨嶙峋的野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
陆野猛地挣脱束缚，第一时间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铃儿，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死死箍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别怕……哥在……哥在……"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铃儿把脸埋进哥哥胸口，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衫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天际。
那团灰黑色的雷云还在，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孩子头顶，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阴冷、压抑、充满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天厌之相。
不——
是天斥之体。
这方天地，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连天道都开始排斥某些东西，将它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正是被这病态的天地所排斥的"异端"。
青衫客缓缓抬起手。
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一团淡青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轰——
那团沉甸甸的灰黑色雷云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边缘，剧烈翻涌起来。
紧接着，它开始碎裂，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出一道道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的龟裂。
光从那些裂纹里透下来，是纯粹的、温暖的日光。
雷云在哀鸣。
那声音低沉、遥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发出不甘的嘶吼。
但它最终还是碎了。
碎成一片片灰黑色的残片，被风一吹，便消散在天地之间，无影无踪。
天光大亮。
阳光倾泻而下，照在陆野和铃儿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老天爷终于舍得睁开眼，看他们一眼。
陆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那片重新变得澄澈的天空，半天没回过神来。
青衫客收回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然后——
蹲了下来。
一个高深莫测、挥手间便能驱散天雷的强者，就这么蹲在两个衣衫褴褛的野孩子面前，平视着那双还带着警惕和凶狠的眼睛。
"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心里一颤。
"这方天地，病了。"
陆野眨了眨眼，没听懂。
"天地之间，有些东西被扭曲了，被遗忘了，被……抛弃了。"青衫客的目光深邃，像是在透过陆野，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那些本该被珍视的东西，变成了忌讳；那些本该被守护的东西，变成了笑话。"
陆野还是没听懂，但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人说的不是简单的闲话。
那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一个见惯了太多悲欢离合的老人，在对着一群不知世事的孩子叹息。
"而你小子……"
青衫客的目光落回陆野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病得更重。"
陆野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但或许……"
青衫客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味药。"
陆野听不懂这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把铃儿往身后拉了拉，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青衫客。
铃儿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个蹲在地上的陌生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小声问：
"伯伯……是坏人吗？"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青衫客愣了一下。
随即，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爽朗、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的野鸟。
陆野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死护着铃儿，浑身绷紧。
青衫客笑够了，抬起手，随意地从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石。
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粗糙，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他随手将那块碎石抛给陆野。
陆野下意识接住。
手指触碰到碎石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猛地从指尖窜上来，像是握住了一块从冰窖深处取出的寒冰，又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手腕。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下意识攥紧了那块碎石。
那股冰凉感顺着血脉一路向上，直冲脑海，在他意识深处炸开，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脑子里那团浑浊的饥饿和疲惫冲散了几分。
整个人忽然清醒了。
"握着它。"
青衫客收起笑容，目光认真地看着陆野。
"当你觉得快被'病'压垮的时候。"
陆野不知道什么叫"被病压垮"，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块其貌不扬的黑色碎石，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松手，而是将它死死攥在掌心，用另一只手护住，生怕被人抢走。
青衫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目光望向远方天际那片层峦叠嶂的山影。
"小子，想不想跟我走？"
陆野警惕地问："去哪儿？"
"云顶仙宗。"
这四个字从青衫客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
可陆野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云顶仙宗。
那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是凡人仰望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上宫阙。
他这种人，连古源集的大户人家都嫌弃，怎么可能进得了那种地方？
"你不用骗我。"
陆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攥紧木棍。
他见过太多用花言巧语骗小孩的人贩子，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青衫客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收你和你妹妹为徒，垂云一脉记名弟子。"
"不去。"
陆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太假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青衫客没有再劝，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沉默了片刻。
陆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去了……能顿顿吃饱吗？"
青衫客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脏污、眼神凶狠、却问出一个如此卑微问题的少年，眼底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问"你们宗门厉害吗"、"我去了能学到什么本事"、"是不是真的修仙"之类的问题。
结果他问的是——
能不能吃饱。
青衫客的嘴角动了动，随即放声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和刚才不同，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畅快。
悲悯。
还有一丝……敬意。
"能。"
他收敛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顿顿都能。"
陆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终，他松开了攥紧木棍的手，将铃儿从身后拉出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跟哥走。"
飞舟很小，也很破。
说是飞舟，其实就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有几道裂纹，看着像是随时会散架。
陆野抱着铃儿坐在上面，双手死死抓住石板边缘，指节发白。
他从来没飞过天。
脚下的云层翻涌，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剪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皮生疼。
但他不敢松手。
铃儿倒是不害怕，她靠在哥哥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那块黑色碎石——上船前，陆野把它塞给了妹妹。
她太累了。
三天没吃东西，又惊又怕，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陆野低头看着妹妹的睡脸，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燕不弃站在飞舟最前面，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云海翻涌。
云海之上，一座座巨大的山影若隐若现，悬浮在半空之中，被云雾环绕，看不真切。
那是云顶仙宗的方向。
燕不弃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座山影上——那座山比其他山矮了一截，山体灰暗，云气稀薄，像是被岁月遗忘了的一角。
垂云峰。
他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垂云一脉……"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撕碎，几乎听不清。
"'垂暮之云'，倒是应景。"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哥哥睡着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放下了警惕，陆野的脑袋歪向一边，眉头紧锁，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燕不弃没有听清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灰暗的山影，眼底的神色复杂难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个熟睡的少年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可莫要让这最后一缕敢于逆势而垂的云气……也散了啊。"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飞舟缓缓穿过云层，向着那座灰暗的山影驶去。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陆野在颠簸中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向前方。
一座巨大的悬崖横亘在云雾之中，崖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崖顶却坐落着一片占地颇广的庭院。
门楣上，两个古旧的大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垂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