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古源集外的荒野,卷起一层薄薄的黄土,打在少年干裂的脸颊上。
陆野没动。
他蹲伏在一丛枯黄的荆棘后,单薄的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狗。
指节因为攥紧那根削尖的木棍而泛白,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混着干涸的血痂。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着痛。
身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八岁的铃儿乖乖蹲在他身侧,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偶尔舔一舔干裂的嘴唇,那模样让陆野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
"哥,我饿。"
声音细得像猫叫。
陆野没看她,只是把攥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敢看。
一看,那股狠劲就散了。
远处的古源集正升起袅袅炊烟,隔着二里地,他都能闻到那股子肉香和米香混杂的味道。
那是活人的味道。
而他和铃儿,已经快不算活人了。
爹娘死在三年前的一场大疫里,留下两间破屋、半袋糠,还有两个半大孩子。
屋子早塌了,糠吃完了,陆野就带着铃儿在集子外的野地里刨食。
野菜、草根、虫子,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
也吃了。
但这两天连野菜都挖不到了。
集子里的大户家养了狗,野地里的东西早被啃光了。
陆野知道,再不做点什么,铃儿撑不过这个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腥甜。
"铃儿。"
"嗯?"
"等哥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吃上白面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铃儿歪着脑袋,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陆野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却突然顿住了。
不对。
天怎么暗了?
他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汇聚起一团灰黑色的云。
那云来得诡异,不像是寻常雨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拽过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翻涌着,扭曲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轰——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低沉得几乎贴着地皮,震得人胸口发闷。
陆野脸色一变。
他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野孩子,但这种天象,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兆头。
他下意识想拉起铃儿跑,却见小姑娘正仰着脑袋,好奇地望着那团灰云,眼睛里竟没有半分害怕。
"哥,那朵云好怪。"
陆野喉头一紧,正要说什么,余光却捕捉到远处的一个身影。
来了。
青衫,布鞋,肩上搭着个破旧的褡裢,走路慢悠悠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看打扮,像是个落魄的行脚商,又像是个穷酸书生。
陆野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在那人身上快速扫过——没有刀,没有剑,褡裢瘪瘪的,看不出装了多少东西。
但至少,是个落单的。
"铃儿,躲好,别出声。"
他把妹妹往荆棘丛后推了推,握紧木棍,猫着腰向前挪了几步,藏在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土石后。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像是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下那股子想吐的恐惧。
等那青衫客走近,近到只剩十来步的时候——
陆野猛地跳了出来。
"打劫!"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沙哑,稚嫩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
木棍指向那青衫客,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对方看出来。
"把吃的交出来!不然、不然老子打死你!"
那青衫客停下了脚步。
陆野紧张地盯着他,心里已经做好了两种准备:要么对方吓得丢下东西就跑,要么对方扑上来跟他拼命。
他暗暗握紧木棍,盘算着如果打起来,该往哪儿招呼——脑袋不行,会出人命,打腿,打断腿就跑。
然而,青衫客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人根本没看他。
青衫客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野头顶上方那团灰黑色的雷云,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野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震惊。
狂喜。
难以置信。
像是一个穷困潦倒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在自家后院挖出了一座金山。
陆野愣住了。
这人是吓傻了?
还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铃儿从荆棘丛后探出半个脑袋,正担忧地望着他。
"你——"
陆野刚要再喊,那青衫客忽然动了。
一步。
仅仅一步,那人便跨过了十来步的距离,像鬼一样出现在陆野面前。
陆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感觉眼前一花,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山岳般压了下来,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然后,那人抬起了手。
指尖流光一闪。
陆野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头顶猛地一轻,那股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骤然消散了几分。
他下意识抬头,惊骇地发现那团灰黑色的雷云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扯碎了一角。
天光从那道裂口泄下来,照在青衫客脸上,照出他眼中那抹近乎癫狂的亮光。
"天厌之相?"
青衫客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陆野完全懵了,他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人极度危险。
但他不能跑,身后还有铃儿。
"不……"
青衫客猛地低下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陆野。
那目光太锐利了,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去。
陆野浑身汗毛倒竖,握着木棍的手不住地抖,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没退半步。
"这是……天斥之体?!"
青衫客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陆野听不懂。
他只知道这人离自己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酒气和风尘味。
他猛地举起木棍,狠狠朝那人砸去——
木棍停在半空。
青衫客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棍梢,纹丝不动。
任陆野如何用力,那根木棍就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半寸也前进不得。
陆野瞳孔骤缩。
青衫客松开手指,低头看着这个满脸脏污、眼神凶狠、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野猛地张嘴,狠狠咬向那只伸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