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贴在铁架后面,一动不动。他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慢慢走远。每一步都让他心跳加快。金属楼梯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拐过弯,没了。他不敢喘气,胸口闷得疼。直到听见远处“哐”一声关门,他才松开握手机的手。
手心全是汗,黏在屏幕上。他低头看,手指发白,指节发青,像捏了很久。右手小指硬邦邦的,不像自己的。他试着弯了一下,关节动了,但他感觉不到,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动。
他很冷。不只是衣服湿了贴在背上那种冷,是骨头里冒出来的冷。他靠着墙,慢慢把腿收回来。膝盖发软,脚踩在地上也不踏实。
不能再躲了。
刚才那些人不是巡逻的,也不是打扫的。他们是冲他来的。他们知道他用了“饵”,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可那情绪残骸是他自己解码出来的。他用七情模块锁住频率,引导回收。系统没报错,能量也存进去了——397LE。差103点就能突破“梦中筑塔”。
但他现在不敢开系统。
梦行视界每分钟掉1%精神力,他已经快撑不住了。爬管子的时候就开始头晕,眼角发花,脑袋像被打了。再开一次,可能会直接晕倒,被人抓走。
他不能倒下。
家里有硬盘,导师留下的数据包还没看完。还有他备份的日志,记着他每次用能力后身体的变化。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不只是他完蛋,线索也会断。
他得走。
可去哪儿?
主通道不能走,B区西侧已经被盯上了。东边有个废弃的蒸汽阀室,能钻通风口进排水渠,通到外面的净化池。那里没人管,脏水一直流,连流浪汉都不去。
但他不想跑太远。
他还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事。清理队为什么守着这些情绪残骸?它们真是“饵”吗?如果是,那是在钓谁?
他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当你无法前行时,去找能编织梦的人。”
这不是系统提示音。是导师的声音。沙哑,慢,带点南方口音。那天他在档案室翻旧资料,看到一段删掉的实验记录,随口问:“老师,什么叫‘织梦者’?”
导师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说:“你以后会遇到的。要是哪天你觉得脑子要裂了,记不住事了,就去找她。她说不定能帮你守住最后一根线。”
他当时没当真,以为是老人瞎说。
可现在,他右手小指晶化,感觉不到冷热,现实和幻觉也开始分不清。昨晚看到楼塌,电梯里有黑影,通风管里残留着3.7Hz的恐惧波纹……这些,真的是他一个人看见的吗?
他低声问:“织梦老妪……你是真的?”
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导师不会随便提一个名字。如果真有这个人,能帮人守住记忆,对抗侵蚀——那她也许也能对付晶化。至少,能告诉他这个过程能不能停,要不要停。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铁架,腿还在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电量31%,星图静止。系统没响,也没弹消息。
他没打开梦行视界,只看了几秒,就把手机收起来。
走。
先找她在哪里。只要知道她在哪儿,就算见不到人,也能判断是不是陷阱。
他沿着夹层边缘往前走,避开头顶破洞可能有的监控。脚下有断掉的电线,踩上去吱呀响。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走到尽头是个坏掉的检修门,锈死了,但旁边有条缝,刚好能挤过去。
外面是B区边缘的老居住区。
这里早就没人住了。墙皮掉了,窗户碎了,有的用木板钉着。走廊堆着破家具、烂床垫,还有烧过的火盆,黑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远处一盏灯闪了几下,灭了。
他在阴影里站了几秒,听动静。
没人追。
也没人看他。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镜片,再戴上。视线清楚了些。脸有点僵,可能是太紧张,肌肉绷着,想笑也笑不出来,想皱眉也皱不了。他试了试嘴角,果然动不了。
晶化影响到脸了?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
前面是个废弃食堂,门歪了,里面黑漆漆的。门口地上有空罐头,还有个翻倒的塑料桶。
“找啥?”疤脸老头抬起头,声音哑得像锯子,眼睛直盯着叶青。
“电池。”叶青尽量让声音正常,“手电不亮了。”
老头哼了一声,又低头翻桶。
驼背老头却突然抬头,眯着眼,咧嘴一笑:“你不是这儿的人。”
“看得出来?”叶青心里一紧,但还是稳住。
“你走路太轻,怕出声。本地人都拖着脚走,省力气。”驼背老头慢悠悠地说,“而且你戴眼镜。这年头还戴眼镜的,不是数据员就是疯子。”
叶青嘴角抽了抽,没否认:“我听说这片有个老太太,穿旧大衣,常在附近转悠。有人叫她……织梦婆?”
两个老头同时停下动作。疤脸老头眼神变了:“你找她干啥?”
“听说她懂些偏门的事。”叶青语气平静,“最近睡不好,梦太多。”
两个老头对看了一眼。驼背的那个先开口:“她去东边的厂子了,塌顶的那个。捡破烂,也给人讲梦。”
“讲梦?”叶青皱眉。
“嗯。说你能梦见啥,是因为有人在另一头牵着线。她能帮你看看,线断没断。”
叶青心里猛地一跳。这话和导师笔记里的内容一样。
“她经常在那儿?”他赶紧问。
“不一定。”疤脸老头接话,“但她总会回去。有人说她住在厂子深处,有个地下间,没人找到过。”
“别惹她。”驼背老头突然压低声音,眼里露出害怕,“听说她能让睡着的人看见过去。看多了,人就醒不过来。”
叶青点头:“谢谢。”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了。
他没回头。
手伸进口袋,握着手机,掌心又开始出汗。
东边的废弃工厂区。他知道地方。地图上是一大片灰色区域,标着“F级废弃工业带”,连巡逻都不去。那种地方信号弱,结构乱,容易藏人——也容易死人。
可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线索。
他走在空走廊上,脚步声被墙吸走。路过一面碎镜子,他看了一眼。
脸色很差。眼窝深,嘴唇白,右手指插在口袋里,不敢拿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个壳在走。
但他没停。
穿过三段塌掉的楼梯,绕过一堆水泥块,他来到一座断掉的天桥下。上面原本连着两栋楼,现在只剩半截悬在空中,钢筋露在外面,像断掉的骨头。
他靠在水泥墩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电量28%。
星图还是静止的。
他没点开系统,只看着那个像天文软件的界面,看那些光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闭眼。
脑子里想起导师笔记里的话:“唯有织梦者,能修补断裂的意识之线。”
不是比喻。
是真的。
如果“线”是指记忆和自我的连接,那晶化就是在切断它。而织梦老妪——如果她真能修补,那就说明她有办法对抗系统的反噬。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试。
他睁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朝城市东边走去。
路上没人。
路灯坏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积水映着微弱的红光。他低着头,脚步稳定,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护着那根没知觉的手指。
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建筑。屋顶塌了,墙裂了,铁门锈得变形。围栏倒在地上,像被撞过。
废弃工厂到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前面三十米那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有一缕黄光,摇晃着照在墙上,像一幅奇怪的画。这地方不该有电,也不会有人点蜡烛。他盯着那光,手慢慢伸进口袋,紧紧抓住手机,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他心跳猛跳。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很低,却很清楚:
“你来了。”
那声音在夜里飘出来,叶青背上一下子冒出冷汗。
“你来了。”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在空厂区里回荡。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门后的光还在闪,像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等他进去。
是谁?是织梦老妪吗?她到底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