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七个月了。
她爬得越来越快,像只小壁虎。大人一个不留神,她就从榻这头爬到了那头。她还学会了坐。虽然有时候坐不稳会往后倒,但大部分时候已经能稳稳当当坐上好一会儿。
谢知堼也七个月了。他还是不爱动,不爱哭,不爱闹。但他认人了。奶娘抱他,他面无表情。沈秋华抱他,他也没什么反应。谢铮抱他,他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
但江时妧一来,他的眼睛就不一样了。
春桃说得对——像油灯添了油。
这日柳如烟又带着闺女来谢府串门。天气好,不冷不热。沈秋华让人在花园亭子里铺了厚毯子,把两个孩子放在上面玩。
“让他们透透气。”沈秋华说,“老闷在屋里不好。”
亭子靠着池塘,池里养了几尾锦鲤。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亭子上,斑斑驳驳的。
江时妧被放到毯子上,立刻开始爬。她爬得飞快,三两下就爬到了亭子边上,伸手去够栏杆。
春桃赶紧把她抱回来。
“小姐,不能爬那边。掉下去就成鱼食了。”
江时妧不理她,又爬过去。
春桃又抱回来。
江时妧不高兴了。她坐在毯子上,嘴一瘪,就要哭。
谢知堼坐在旁边。他看看她,又看看栏杆。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江时妧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衣服,不哭了。她转过头,看着谢知堼。
谢知堼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拉着她的衣角,安静地看着她。
江时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手去抓他的脸。小手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响。
谢知堼没有躲。小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几个小手指印。
“妧妧,轻点。”柳如烟在亭子外面喊。
江时妧不听。她又拍了一下。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
沈秋华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如烟,你说让他们抱一抱怎么样?”
“抱一抱?”柳如烟愣了。
“就是让知堼抱抱妧妧。”沈秋华笑着说,“反正都是小孩子,怕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行。试试。”
沈秋华走过去,先把江时妧抱起来,然后坐到毯子上。她把江时妧放在自己腿上,对儿子说:“知堼,过来。”
谢知堼看了看母亲,慢慢爬了过来。
“来,抱抱妹妹。”沈秋华把江时妧往前推了推,然后扶着儿子的手,让他搭在江时妧的腰上。
两个小娃娃面对面坐着。
谢知堼的手僵硬地放在江时妧的腰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江时妧倒是很自在。她坐在谢知堼面前,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借力稳住自己。她看着他的脸,又笑了。
“你们看你们看。”沈秋华激动地招呼柳如烟,“抱上了!”
柳如烟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两个女人像看戏一样,眼睛都不眨。
谢知堼整个人是僵的。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缩着,两只手一动不动。他的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的。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江时妧可不管这些。她觉得好玩,伸手去抓谢知堼的耳朵。
“哎——”沈秋华想拦。
但是来不及了。江时妧已经捏住了谢知堼的耳垂。她的小手软软的,捏得不太用力,但谢知堼的耳朵在她手里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谢知堼没有躲。
他让她捏着。
江时妧捏了一下,松开,又捏了一下。她玩得很开心,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谢知堼的耳朵更红了。
柳如烟看不下去了:“妧妧,别捏哥哥的耳朵。哥哥疼。”
江时妧不听。她捏得更起劲了。
谢知堼忽然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江时妧的背上。
像是怕她往后倒。
柳如烟看见了,愣住了。
沈秋华也看见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你家儿子……”柳如烟张了张嘴,“倒是会疼人。”
沈秋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她的眼眶有点红。
江时妧被谢知堼的手搭着,不捏耳朵了。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七个月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撒娇,但她就是觉得靠在他身上很舒服。
谢知堼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像一个小小的茧,把她裹在中间。
春桃站在亭子外面,捂着嘴偷笑。
她旁边站着谢府的丫鬟翠屏。翠屏小声说:“你家小姐真厉害。我家公子平时谁都不理,就对她不一样。”
春桃得意极了:“那可不。这叫缘分。”
亭子里,江时妧靠着谢知堼,慢慢闭上了眼。她有点困了。七个月大的孩子,玩一会儿就要睡。
柳如烟想把她抱起来:“妧妧,别睡了,回家睡。”
江时妧不肯。她往谢知堼怀里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了。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没有松开。
柳如烟看了看沈秋华。
“让她睡吧。”沈秋华轻声说,“反正也不急。”
柳如烟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江时妧真的睡着了。她靠在谢知堼怀里,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蹭在了谢知堼的衣领上。
谢知堼一动不动。他像一个木头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秋华看着儿子,心里又软又酸。
这孩子,平时谁都不让碰。奶娘抱他,他要皱眉头。谢铮亲他,他要把脸转开。可江时妧咬他、捏他、靠着他、把口水蹭他一身,他一点儿都不躲。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江时妧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见谢知堼的脸就在面前。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甜,两颗小米牙露在外面。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谢知堼的脸。
谢知堼看着她,耳朵还是红的。
柳如烟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
“好了,该回家了。”
江时妧被抱走了,还要伸手去够谢知堼。够不着,她嘴一瘪。
“不哭不哭。”柳如烟赶紧拍她,“明日还来。”
江时妧没有哭。她看着谢知堼,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
谢知堼坐在毯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搭在空气中。
沈秋华把儿子的手放下来。
“知堼,妹妹走了。”
谢知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湿湿的——是江时妧的口水。
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
沈秋华拿帕子要给他擦,他握住了拳头。
“嗯?”沈秋华愣了,“不给擦?”
谢知堼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沈秋华哭笑不得:“口水有什么好留的?”
谢知堼不看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那点湿意。
柳如烟抱着闺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里,谢知堼还坐在毯子上。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好夫君。
回到江府,柳如烟把女儿放到小床上。
江时妧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片桂花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叶子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了。
柳如烟想把叶子拿走,江时妧不肯。
“留着干嘛?”柳如烟问。
江时妧当然不会回答。她把叶子贴在脸上,蹭了蹭。
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她闭着眼笑了。
春桃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夫人,小姐今日在谢公子怀里睡了好久。”
“嗯。”柳如烟点了点头。
“谢公子一直没动。”春桃又说,“连手都没换过地方。”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春桃低下头,“就是觉得……谢公子对小姐真好。”
柳如烟没接话。她看着女儿手里的桂花叶,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
“在。”
“你去把小姐那根红绳找出来。就是月老祠求的那根。”
春桃愣了一下:“夫人要那个做什么?”
“系在小姐手上。”柳如烟说,“保平安。”
春桃去翻匣子。红绳还在,一共三根,用了两根。一根系在小姐头发上,一根被谢家小公子拿走了。另一根还在匣子里。
春桃拿出那根红绳,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来,轻轻系在女儿的手腕上。
“好了。”她拍了拍女儿的小手,“平平安安。”
江时妧睡着了。她不知道娘亲给她系了红绳,也不知道这根绳子和被谢知堼拿走的那根是一对。
深夜。
谢府。
奶娘给谢知堼换衣裳的时候,发现他手心还攥着什么东西。
“公子,松手。”奶娘轻轻掰他的手指。
谢知堼不肯。他攥得紧紧的。
奶娘掰不开,只好作罢。
她把谢知堼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
谢知堼侧着身,面朝墙壁。
他慢慢张开手,看着手心。
手心里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慢慢把手握成拳,放在心口。
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春桃去给江时妧梳头。
她解开小姐头上的小揪揪,发现少了一根红绳。
“奇怪。”她嘀咕了一句,“昨日那根呢?”
江时妧坐在她怀里,手里拿着木剑,正专心地啃。
春桃翻了翻被子,翻了翻枕头,没找到。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谢府,小姐在谢公子怀里睡了一觉。
会不会掉在谢府了?
她没敢去问。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根红绳不是掉了。
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春桃看着小姐手腕上那根新系的红绳,叹了口气。
“小姐,你可真是……红线满身跑。”
江时妧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两颗小米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