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六个月了。
她长得越来越好看。脸蛋圆圆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杏眼又黑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
她最大的变化是——长牙了。
下牙床冒出了两颗小米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颗米粒。
长牙的滋味不好受。江时妧的牙床又痒又疼，她逮着什么咬什么。
奶娘给她喂奶，她咬着胸口不放。奶娘疼得直吸气。
“小姐，松口，松口！”奶娘轻轻拍她的脸。
江时妧不肯松。她一边咬一边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春桃拿来磨牙饼，塞进她嘴里。江时妧咬了两口，扔了，又去咬木剑的柄。
木剑柄上已经有好多牙印了。深的浅的，密密麻麻的。
柳如烟看着女儿，又好笑又头疼。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江时妧坐在地毯上，嘴里咬着木剑，冲她娘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这日，柳如烟带着闺女去谢府串门。
江时妧被春桃抱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剑柄上的小花已经彻底被啃没了。
到了谢府，沈秋华迎出来。
“来了来了。”她笑着摸了摸江时妧的脸，“又胖了。”
江时妧把木剑塞进嘴里，冲她笑。
“长牙了？”沈秋华看见了那两颗小米牙。
“长了。”柳如烟叹气，“见什么咬什么。前日咬了我的手指头，疼了我半天。”
沈秋华笑了：“小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还没长呢。”
两个女人说着话往里走。
正厅里，谢知堼被放在榻上。他六个月了，还是那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不爱闹。但他比月子里胖了不少，脸上有肉了。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什么都像在想事情。
江时妧被放到榻上。她一看见谢知堼，眼睛就亮了。
她把木剑一扔，朝他爬过去。
六个月的她，爬得还不太好。像只小乌龟，一下一下往前拱。
谢知堼看着她爬过来。他没有动，也不躲开。
江时妧爬到他旁边，一屁股坐起来。她坐得不太稳，身子东倒西歪的。她伸手抓住了谢知堼的袖子。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手。
江时妧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又流了出来。
“你看你看。”柳如烟指着榻上，“又去找你儿子了。”
沈秋华笑着摇摇头：“这两个孩子，真是……”
江时妧抓着谢知堼的袖子，不撒手。她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谢知堼也看着她。两个小娃娃脸对脸，离得很近。
江时妧忽然张开嘴。
她一口咬住了谢知堼的手指。
大人还没反应过来。
谢知堼的手指被她含在嘴里，两颗小米牙正好卡在指节上。
他没有哭。
没有叫。
也没有抽手。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任她咬着。
“哎呀！”沈秋华先反应过来，赶紧过来，“妧妧，松口！不能咬人！”
江时妧不松。她咬着谢知堼的手指，还用力磨了两下。
谢知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抽手。
柳如烟也过来了。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腮帮子：“松口。”
江时妧这才松开嘴。谢知堼的手指从她嘴里滑出来，上面多了两个深深的牙印。
沈秋华赶紧把儿子的手拿起来看。手指上印着两个小坑，红红的，有点发白。
“知堼，疼不疼？”沈秋华心疼地吹了吹。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然后安静地看着自己被咬的手指。
沈秋华又问：“你不疼？”
谢知堼当然不会回答。他把手指缩回去，放回被子上。
江时妧在旁边看着。她的嘴还张着，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口水又流了出来。
她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看着谢知堼的脸，想爬过去，又不敢。
春桃在旁边捂着嘴笑。
“小姐，你把人咬疼了。”她说。
江时妧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谢知堼。
她慢慢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谢知堼的手指没有躲。
江时妧摸了摸他手上的牙印，然后又缩回了手。
她看着那个牙印，忽然不笑了。
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好了好了。”柳如烟把女儿抱起来，“不咬了。跟哥哥说对不起。”
江时妧不会说对不起。她只会说“啊啊”和“嗯嗯”。她冲着谢知堼“啊啊”了两声，声音软软的，像是在道歉。
谢知堼看着她，耳朵又红了。
沈秋华看见了，笑着说：“这孩子，耳朵又红了。”
柳如烟也看见了：“你家小子的耳朵，怎么一见我闺女就红？”
“谁知道呢。”沈秋华笑着摇头，“可能天生怕你家闺女。”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春桃把江时妧抱回榻上。这次她把她放在离谢知堼远一点的地方。
江时妧不高兴了。她扭着身子要往那边爬。
春桃按住她：“小姐，别咬了。再咬人家就不跟你玩了。”
江时妧不听。她还是爬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咬。她呆呆地趴在谢知堼旁边，把脸埋进他的小被子里。被子软软的，还有股奶香味。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江时妧被他摸得很舒服，都眯起了眼。
两个大人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江时妧睡着了。她趴在谢知堼的被子边上，小嘴微微嘟着，露出两颗小米牙。
谢知堼的手还搭在她的头发上。他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放着。
沈秋华轻声对柳如烟说：“你看，两个孩子多好。”
柳如烟点了点头：“是啊。”
傍晚，柳如烟抱着闺女准备回家。
江时妧被弄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谢知堼，伸出手朝他够。
够不着。
她又开始瘪嘴。
“不哭了。”柳如烟拍拍她的背，“明日还来。”
江时妧不听不听。她趴在娘亲肩膀上，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嚎啕大哭，只在默默流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柳如烟心疼了：“好了好了，后日也来。日日来。”
江时妧还是哭。
谢知堼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
两个小坑还在。红红的，像两朵小花。
他把手指凑到嘴边，看了看。
然后他张开了嘴。但他没有咬，只是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奶娘在旁边看见了，没当回事。以为孩子只是好奇。
只有春桃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谢家小公子贴完手指之后，耳朵似乎更红了。
那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春桃心里想：这个谢家小公子的耳朵这下怕是比月老祠的红线还红。
马车走了。
谢府安静下来。
沈秋华把儿子抱到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知堼，今日被咬了，疼不疼啊？”
谢知堼闭着眼，像睡着了。
“你不说话，娘就当你疼了。”
沈秋华站起来要走。
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嗯。”
是一声轻轻的“嗯”。
沈秋华低头一看，儿子还是闭着眼。
她不确定是不是他发出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了。
沈秋华笑了笑，吹灭了灯。
屋里暗了下来。
月光照进窗户，落在小床上。
谢知堼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两个牙印。
牙印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还是看得出痕迹。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又贴了一下嘴唇。
这次贴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棂后面。
谢知堼闭上了眼。
手指上的牙印还在。
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跳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