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时钟走完反省的半小时,裴砚舟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墙角垂着头的沈逾安。
少年肩膀一抽一抽的,红肿的手掌死死藏在身后,不敢随意晃动,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填满房间。
“过来。”
方才训话时凛冽的冷意淡了大半,嗓音沉缓温和。
沈逾安身子轻颤,一步一挪蹭到书桌前,脑袋埋得极低,眼尾通红一片。
裴砚舟转身打开靠墙的收纳柜,翻出医用消肿凝胶、脱脂棉与透气纱布,拉过旁边的椅子:
“坐下”
沈逾安拘谨落座,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掌往袖口缩。
“伸手。”
少年迟疑半晌,才缓缓摊开掌心。
大片紫红淤痕高高鼓着,皮肉一碰就灼痛难忍,裴砚舟指尖刚挨到他掌边,沈逾安便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新的泪珠瞬间漫上眼眶。
裴砚舟挤上冰凉凝胶,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细细揉开淤肿,清凉感稍稍压下灼烧般的疼。
沈逾安咬着唇不肯再哭出声,肩头却止不住发抖。
“从前你唤我师父,是我教你规矩、管束你的本分。”
裴砚舟垂着眼,专注打理他受伤的手,声音放得很柔,“可说到底,我们本就没有师门名分,只是我年长,多担待你的对错。
在外不必死守旧称,私下里,你大可换个亲近些的叫法。”
沈逾安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泪珠砸在裤面上,小声嗫嚅:
“可是……师父一直护着我,我习惯这么叫了。”
“训诫时,你记着规矩,唤我师父无可厚非。”
裴砚舟缠好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手背,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软,“现下责罚结束,我不是训你的师长,只是守着你的人。”
沈逾安望着他沉静温和的眉眼,掌心的灼痛混着心头酸涩,犹豫许久,喉头滚了滚,极轻地试探着吐出两个字,带着未散的哭腔:
“……哥哥?”
裴砚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泛红的脸,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不再是方才严苛的模样:
“嗯,这么叫就好。”
少年听见他应声,心底紧绷的委屈忽然松了大半,眼眶更热,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哥哥,我以后真的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记住掌心这份疼,便是不负我今日的训诫,也不负这句哥哥。”
裴砚舟收好药膏放回柜中,语气重回几分稳重,“检讨按时写完,这两天手别用力,碰水、拿重物都来找我。”
沈逾安攥了攥裹好纱布的手,轻轻点头,心里清楚,“师父”是约束他的规矩,而“哥哥”,是藏在严厉责罚之下,长久不变的偏袒与照料。
傍晚沈逾安是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回的家,进门时垂着头,整个人蔫蔫地塌着肩膀,当时裴砚舟只当他是挨完一百六十下戒尺、心里愧疚难受,没往别处深想,只拘着他反省,晚间上药时沈逾安也始终缄默,半句没提身上另有伤痛。
夜色深到凌晨,整栋房子静得只剩挂钟滴答作响。
裴砚舟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晃着少年方才苍白憔悴的模样,还有掌心层层叠叠的淤痕,心底始终悬着不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思虑再三,他轻放脚步,走向沈逾安的客房。
房门虚掩,一道缝隙漏出屋内微弱的月光。
裴砚舟轻轻推门而入,一股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抚上沈逾安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得他眉峰狠狠蹙起。
白日里就泛白的脸颊,此刻染满病态潮红,少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细碎痛苦的闷哼不断从唇边溢出,身子不受控地蜷缩发抖,双手死死抵着小腹,后背微微弓起,额头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冷汗。
“逾安,醒醒。”
裴砚舟放轻声线,伸手轻晃他的肩头。
沈逾安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朦胧,嗓子干涩沙哑,一开口就带着细碎的痛吟:
“哥哥……头好晕,肚子好痛……”
话音刚落,他骤然往被褥里蜷缩成团,双臂用力箍紧腹部,疼得浑身止不住痉挛,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
裴砚舟心头一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少年傍晚归家时那过分苍白的面色,哪里只是挨罚难过,分明是身上早受了别的重创,硬撑着瞒了他整整一夜。
他不敢多耽搁,捞过厚外套裹住浑身发烫发软的少年,半抱半扶地将人架起身。
沈逾安浑身虚浮无力,大半重量全都倚在裴砚舟肩头,腹中一阵阵绞痛翻涌,每走两步就疼得弯腰倒抽冷气。
裴砚舟连夜驱车赶往附近医院急诊,惨白的诊疗灯下,体温计测出体温直逼39度。
医生上手按压腹部问诊时,沈逾安疼得浑身发颤,眼泪控制不住滚落。
起初他还死死咬着下唇,只含糊推脱是自己不小心磕碰,可医生撩开宽松校服做查体,腰侧、后背大片新旧交错的青紫磕碰伤尽数暴露,伤痕重重叠叠,远不止掌心戒尺留下的淤肿。
裴砚舟站在一旁,视线落在那些刺眼的淤青上,声音沉了几分,又刻意放软语调耐心哄他:“别怕,这里只有我们,跟我说实话。
你傍晚回来时脸色白得吓人,当时我只当你是受罚心虚,原来你在校就受了委屈,为什么瞒着我?”
高烧烧得沈逾安意识昏沉,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疼痛与委屈再也撑不住,眼泪汹涌滚落,断断续续哽咽着道出全部实情。
今天白天午休,几个高年级学生堵在厕所困住他,抢走了他随身的零花钱,他们还让我带烟他们,推搡撞击 、抬脚踹踢他的腰腹,极尽言语羞辱。
他害怕对方日后变本加厉,又怕裴砚舟知道后操心动怒,回家全程藏起所有伤痕,强撑着惨白的脸挨完整场责罚。
白日身体外伤叠加心里压抑,夜里软组织挫伤引发腹痛,郁结的情绪与满身伤痛一同爆发,直接烧起高热。
裴砚舟
听完,眼底漫上一层沉沉的冷意,又转头看向床上虚弱发抖、面色依旧泛白的少年,心底翻涌着心疼与自责——他只看见少年犯错失了规矩,一味严苛训诫,竟丝毫没察觉孩子独自扛下了这般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