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元昭背靠着门板站定,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后台小屋——几套戏服挂在木架上,裙摆垂地,袖口绣着金线花枝;墙角堆着面具和纸扎花篮,铜镜蒙尘,映出她脸上未擦净的灰痕。
萧玉筝已经蹲在戏具堆里翻找,手指一拨拉,抖出一套桃红裙衫,肩头缀着流苏,下摆层层叠叠,像是能旋出风来。
“就是它了。”她低声说,拎起来比在身前,“尺寸刚好。”
元昭没应声,只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往外看。院中已有仆妇走动,端盘捧盒,脚步匆匆。远处丝竹渐起,宾客谈笑随风飘来,夹杂着丫鬟报菜名的声音:“东园席面齐了——北狄使臣落座,钦差大人入席——”
北狄?
元昭眉头微动,又想起车上那句“猫从天降”,心头莫名一紧。她抬手摸了下发间铜钱,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钥匙,确认它还在原位。
“三姐。”萧玉筝一边解外袍,一边回头,“你去哪?”
“我先出去。”元昭道,“找个能看清全场的位置。”
“那你得快。”萧玉筝把旧衣甩到箱上,套进那身桃红裙,“再过两盏茶,正戏就得开场。”
元昭点头,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低声道:“别跳太显眼,也别唱太久。”
“放心。”萧玉筝冲她眨眼,“我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让你好办事。”
门开一条缝,元昭侧身而出。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贴着墙根往主园方向走。脚下青砖平整,两侧栽着海棠,粉白花瓣落在肩头也不掸。她走得不急不缓,像寻常家眷赴宴,只是手指始终搭在腰间软剑柄上,掌心与金属之间隔着一层薄布,却仍能感知它的存在。
宾客已陆续入席,设在湖心亭与曲廊之间的长案摆满瓜果点心,酒香浮动。元昭绕到西侧角落,挑了一张不起眼的矮案坐下,背靠假山,正对主台。这里视线开阔,又能避开巡酒仆从的频繁走动。
她低头整理袖口,余光却瞥见主宾席一侧,周砚正执壶斟酒。他今日换了身鸦青锦袍,发束玉冠,耳后那粒朱砂痣被碎发半遮,倒真有几分温润琴师的模样。可当他抬眼时,目光如针,直直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元昭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水是温的,涩味重,大概是陈年茶叶凑数。
脑中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好一个狐步迷魂曲,三日后怕不是连王爷都得跪着听?”
元昭眼皮一跳。
又是这鬼话。
她没理会,只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算是压惊。
台上鼓乐忽起,一声清嗓划破喧闹。
“春晖班献《天女散花》——”
帘子一掀,一人旋身而出。
元昭抬头。
是萧玉筝。
她头上簪着金蝶钗,面施薄粉,唇染朱红,水袖一扬,腰肢轻扭,竟把原本端庄的舞步跳出三分艳色。她步态摇曳,眼神含波,唱腔婉转却不按原词,改作一段即兴小调:“天上仙女下凡尘,不寻仙郎寻金银——”尾音拖长,媚而不俗,引得满座哄笑。
“妙啊!”有官员拍案,“这歌姬我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吧?”旁边人接话,“听说春晖班前些日子收了个逃婚的丫头,八成就是她。”
元昭冷脸坐着,心里却忍不住骂:丢人现眼。
可不得不承认,这招管用。全场目光都被吸过去,连守卫都松了警惕。她借机扫视四周——主台左侧第三桌,坐着两名佩刀武官,坐姿僵硬,不像赏景,倒像盯人;湖对面回廊尽头,站着几个穿便服的汉子,袖口微鼓,显然是藏了家伙。
都不是善类。
她正想着,脑中声音又冒出来——
“且看美人一笑倾城楼——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
元昭指尖一顿。
又是猫。
她下意识摸了下铜钱,心想莫非真要撞上那只荧光橘?
台上萧玉筝一个转身,水袖翻飞,脚尖点地连旋三圈,引来一片喝彩。她顺势俯身,朝主宾席抛了个眼风,恰好落在周砚那一桌。
周砚举杯的手顿了顿。
随即,他放下酒盏,缓缓起身。
元昭立刻警觉。
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执壶走向邻席,似是替人续酒。途经元昭所在区域时,脚步未停,也未侧目,只是行至她斜前方那张案几旁,略一驻足。
他的右手仍握着酒壶,左手却极轻地拂过袖口内侧,接着,一枚青铜残符滑出,无声落在青瓷酒盏旁。
云雷纹,半边虎头,缺口处锯齿分明。
半块虎符。
元昭眼角微动,余光锁定那物,身体却纹丝未动。她甚至没有转头,只将左手慢慢收回袖中,掌心朝上,准备接应。
周砚继续前行,给下一桌斟酒,姿态从容,笑意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他走远,元昭才缓缓侧目。
那半块虎符静静躺在盏边,映着日光,泛着冷青。
她没伸手去拿。
现在不能动。
宾客太多,稍有异样便会惹人怀疑。她只是盯着它,记下位置,同时耳朵听着台上动静。
萧玉筝的舞到了尾声。她双袖高举,旋身落地,最后一句唱得娇俏:“金银到手不回头,管他明日愁不愁——”话音落,掌声雷动。
她退场时脚步轻盈,裙裾翻飞,从侧帘消失不见。
元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脑中声音陡然拔高——
“欲知王府暗潮何时涌,且看三姐如何躲猫追——”
她猛地皱眉。
躲猫追?
她心头一沉,手指不自觉地又摸了下铜钱。
那只猫……不会真要从哪儿蹦出来吧?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重新落回那半块虎符。它还在原处,没人碰过。周围宾客仍在谈笑,无人察觉异常。
她开始盘算下一步。
必须等萧玉筝回来汇合,才能离开这个位置。贸然起身取符,极易暴露。而若有人无意挪动案几,导致虎符掉落或被人拾走……
正想着,一阵香气飘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酒气,而是脂粉味,混着一点檀香。
有人走近。
元昭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停在案边,接着,一只素手伸过来,端起了那盏酒。
她的手指瞬间绷紧。
那人穿着靛蓝裙衫,袖口绣银蝶,是王府婢女的打扮。她端起酒盏,连同虎符一起收走,转身离去。
元昭几乎要站起来。
但她忍住了。
不能动。
那婢女步伐平稳,走向内庭方向,似乎只是例行撤盏。若是强行拦截,反而暴露。
她只能看着那枚残符被带走,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怎么办?
她迅速思量:是跟上去?还是等对方返回再动手?亦或另寻机会?
脑中声音这时却安静了。
没有提示,没有调侃。
一片诡异的沉默。
元昭盯着婢女消失的方向,呼吸放轻。她知道,此刻任何冲动都会毁掉整个计划。她必须等,等萧玉筝回来,等下一个时机。
远处传来新一轮鼓乐声。
新节目开始了。
人群注意力再次转移。
她缓缓收回手,搭回膝上,面容依旧平静,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正在翻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吹动海棠花瓣,落在案上,沾了茶渍。
她忽然听见帘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侧帘微动,萧玉筝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元昭点头。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传递信息:她已退下,未被识破;任务完成,可随时撤离。
但虎符丢了。
她抬眼看向方才婢女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案几。
不能再等。
她必须想办法找回那半块东西。
正要起身,脑中声音突然炸响——
“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