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我没去接。
屏幕亮着,一条接一条的推送往上跳:
“许氏控股午间收涨19.3%,创年内最大单日涨幅。”
“神秘资金封板护盘,市场猜测背后操盘手身份。”
“赵氏集团关联账户浮亏超三亿,杠杆资金遭强平。”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从触控板滑开,指尖有点发僵。盯了六个多小时,眼睛干得像被砂纸擦过。窗外阳光偏了,照在键盘上那层薄灰上,浮尘慢悠悠地转,一粒粒,像是没落地的结局。
茶早就凉透了,喝了一口,涩得舌根发紧。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闷热。楼下街道安静,张婶家的猫蹲在院墙头舔爪子,耳朵动了动,没看我。这位置不高不低,能看见小区门口那排梧桐,也能瞥见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反光。我知道,那个方向有间包间,此刻应该正黑着灯,或者乱着。
我没再看下去。
回到桌前,打开另一台显示器,输入密码,调出三组数据流:股价曲线、舆情热词云、资金流向模拟图。画面静了几秒,加载完成。
许氏控股的K线停在临停前的最后一格,一根冲天阳线,硬生生把早上的断头铡刀给扳正了。下方成交量柱状图炸成一片红,峰值出现在十一时零七分,正好是我砸下1.2亿的那一刻。
舆情屏上,“赵天麟”三个字被标成深红色,周围缠着“操纵”“内幕交易”“高位接盘”几个关键词,热度值冲进本地热搜前三。评论区有人扒出他三年前在泰丰资本的代持记录,还有人贴了段模糊视频——应该是会所监控的翻拍,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脸对着屏幕,嘴里说着什么,手势很急。
资金图更直接。七条异常路径从赵氏旗下空壳公司出发,绕了四道壳,最后汇向两个港股暗池账户。这两户在上午十点半集中加仓,成本均价14.18元,而我在十一时零七分直接封涨停,价格定格在16.31元。他们没来得及跑,全部套死在山顶。
系统标注:预估亏损3.17亿,其中1.8亿为短期拆借,年化利率18.5%起,今日已触发追保通知。
我关掉所有窗口,拔下U盘,塞进抽屉锁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秘书的加密号,只发来两个字:“东湖。”
我没回。
我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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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麟坐在包间角落,背靠着墙,西装皱得像揉过的纸。面前两台笔记本还开着,左边屏幕显示券商APP,右边是财经新闻页。红色数字不断跳动,全是负数。
他拨了第七个电话。
“老陈,我是赵天麟。今天下午必须放款,额度不变,抵押物追加东郊厂房……对,就是那块地。”
听筒里传来迟疑的声音。
“赵总,不是我不帮你,交易所刚发函,你名下三户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风控系统自动冻结授信……我们也没办法。”
“谁发的函?”
“监管那边,联合清算中心。”
他咬了一下牙,挂了。
再拨。公关公司。
“我要三篇通稿,标题自己拟,核心意思就一个——我没有参与任何股票操作,那些账户跟我无关。立刻发,所有平台推上去。”
对方沉默几秒:“赵总,新浪、财新、江城金融报都拒了。说……说近期不接您这边的内容。”
“为什么?”
“他们说,怕担责任。”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又喘了几口气,弯腰捡起来,重新开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密码。
他打开微博,搜“赵天麟”。
第一条热搜写着:“笑面虎现形?赵天麟涉嫌操纵股价被实名举报。”点进去,是一篇自媒体长文,附了交易路径截图、通话录音片段、还有他和许家亲戚密会的照片——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模糊,但能认出脸。
评论区已经炸了。
“原来许家赘婿才是真高人,赵天麟被耍得团团转。”
“三年前他还嘲讽人家吃软饭,现在自己倒贴三亿送学费。”
“建议改名叫‘赵输林’。”
他往下翻,越看越慢,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条回复上:
“你父亲当年跳楼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退出应用。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消息:银行系统提示,其个人账户因债务风险升级,信用卡额度被临时下调至五千元。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站起身,抓起外套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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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他没坐车,穿过大堂,拐进地下车库。灯光昏黄,空气闷得带铁锈味。他的宾利停在B2层最里面,黑色车身映着应急灯的红光,像口棺材。
他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燃,火苗晃,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股价拉升,信心满满,以为这次终于能把许氏压垮,把陈砚舟逼出来。结果呢?对方根本没露脸,甚至连账户都没用本人名义。那一笔1.2亿的买单,是从五个离岸通道同时打进的,路径干净得像手术刀切过。
他输了钱,也输了名声。
从前别人叫他“赵少”,是敬他手段稳、路子广。现在呢?圈子里传开了,说他被个入赘的废物当猴耍,拉亲戚下水,赔进三亿多。合作方开始撤项目,协会内部会议纪要都传出来了,说他“不具备基本商业伦理”。
连银行都不认他了。
烟快烧到滤嘴,他猛掐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两下。
抬头看向车库尽头,那条通道黑黢黢的,没有出口标识,只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安全指示牌轻轻晃。
他解开领带,扯松衬衫第一颗扣子,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牙齿说出来的:“陈砚舟……你以为这就完了?”
停顿两秒,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只要你破产。”
“我要你跪着求我收手。”
说完,转身走向通道。脚步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声,像催命。
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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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楼下大门响了一声,是张婶回来了。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好像不知道外面刚塌了天。
我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的一声。太久了,蜷在这把旧椅子里,后背那道疤隐隐发胀。没去管它。
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除了账本和发票,还躺着一块老式怀表,表面裂了条缝,走得不太准。是老周留下的。我没上发条。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没备注。
我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赵氏集团刚刚发布公告,称与本次股价波动无任何关联,相关账户操作系第三方行为,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是男声,语速平稳,像是念稿。
我嗯了一声,挂了。
这种声明毫无意义。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背后。只是没人敢明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水杯,发现底儿结了层茶垢。该洗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温吞的橙黄。楼下的猫不见了,墙头空着。
我坐回椅子,没开电脑。也不需要看。
事情结束了。
至少这一局。
他们输了钱,丢了脸,再也翻不起风浪。赵天麟现在恨我入骨,但这不重要。恨不会让他变强,只会让他犯错。
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敲在桌沿,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还在。
就像每次风暴过后,心跳慢慢落回原位。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爆响,接着是张婶的大嗓门:“小陈!下来吃饭!”
我没应。
过了几秒,脚步声远了。
我盯着桌面,那杯凉茶映着余光,水面微微晃。
然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