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一片飘过的云吞了半晌,巷子里骤然暗下来。燕青梧的指尖还搭在腰间的酒囊上,布面粗糙,沾着夜露的湿气。她坐得笔直,背靠着宫墙,枪横在膝头,眼睛没闭,耳朵也没松。
萧无涯靠在对面墙根,头歪着,嘴半张,呼吸沉而匀,像是真睡死了。他左腿伸得老长,袍角掀了一截,露出底下缠着旧布的膝盖——那地方夜里一凉就疼,他自己不说,可每次换季她都听见他在帐子里翻身。
风从巷口卷进来,带着点枯叶和石缝里渗出的潮味。她鼻尖动了动,忽然皱眉。
不对。
这风太整,来得太齐,不像自然穿巷,倒像是……有人贴着墙根挪步,压着呼吸往前蹭。
她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把枪杆往怀里收了寸许。
下一瞬,破空声贴地而来,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抖——一道寒光直取萧无涯心口,飞刀离手不过眨眼,已至胸前三寸!
她动了。
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似的,膝盖一顶地面,枪尾在地上一点,身子腾空翻转,枪杆横扫而出,“铛”一声脆响,飞刀被磕偏,打着旋儿钉进对面墙缝,刀柄还在嗡嗡震。
人影一闪,从巷口矮墙后窜出,黑衣蒙面,手中已抽出第二把飞刀,手腕一抖就要再掷。
燕青梧落地不稳,右脚刚沾地,左肩借势前冲,枪尖反手向后一甩,枪尾撞地反弹,她顺势握住枪中段,拧身甩出——
“噗!”
枪尖贯穿那人右手手腕,硬生生钉进墙根土里。刺客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飞刀脱手落地。
她一步跨到跟前,枪杆压住对方肩膀,力道一沉,那人直接趴下,脸撞地,溅起一层灰。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不高,也不狠,就像平常问阿七晚饭吃了几碗。
刺客咬牙,不动。
她冷笑,枪尖顺着肩胛往下压,抵住肋骨:“你不说是吧?”
话音落,枪尖微挑,那人顿时惨叫出声——她没真刺,但枪刃刮过骨头的声音,比刺进去还吓人。
“敢动他?”她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又落回自己枪上,嗓音冷下来,“问过我赤凰枪了吗!”
墙根那人哆嗦了一下,终于抬头,眼神惊惧。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
萧无涯正撑着墙,一点点往起站。他左腿明显吃不住力,膝盖发软,整个人歪得厉害,可还是硬挺着,嘴角居然还挂着笑。
“小梧儿,”他声音哑,却轻佻,“你护我的样子……真好看。”
她瞪他。
“闭嘴!”她几步退到他身边,一手虚扶在他肘侧,防他栽倒,嘴上却不饶人,“腿都瘸了还逞强,站不稳就坐着,等死啊?”
他咧嘴,额角却沁出汗来,显然刚才那一撑耗了不少劲。他抬手抹了把脸,顺势抓了抓头发,装作轻松:“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打太累嘛。”
“累?”她嗤笑,顺手把他往墙上推了推,让他靠实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刀再快半分,你现在已经在阎王殿报家门了?”
“我知道。”他点头,眼神却认真起来,盯着她,“所以我才说——你护我的样子,好看。”
她一愣。
这话太直,砸得她喉咙有点堵。她想骂他胡扯,想一脚踢他小腿让他闭嘴,可手停在半空,终究没动。
只低声啐了一句:“疯话。”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刺客在墙根抽气,手腕钉在土里,血顺着枪尖滴答往下。
她转头盯他,眼神又冷下去:“说,谁让你来的?赵家?北戎?还是哪个不要命的蠢货?”
刺客闭眼,牙关紧咬。
她冷笑,抬脚踩上他胸口,缓缓施力。那人呼吸一滞,脸色发青。
“我不杀你。”她俯身,声音压低,“但我可以让你活着,也让你生不如死。你说不说?”
那人终于睁眼,目光怨毒,却仍不开口。
她正要再压,忽听萧无涯在身后轻咳两声。
“别问了。”他说。
她回头:“你有线索?”
“有。”他点头,靠在墙上,慢悠悠道,“但不是现在。这人是死士,问不出什么。留着他,自有用处。”
她皱眉:“你不怕他还有同伙?”
“怕。”他笑了,“可我现在有你守着,还怕什么?”
她懒得接这种话,转身走到刺客跟前,枪尖一挑,把那人手腕从枪尖上卸下来。血喷出来,她顺手撕了他袖子一角,甩过去:“自己包着,别死在我眼前,脏了我的地。”
那人颤抖着手按住伤口,低喘不止。
她收回枪,枪尖垂地,微微晃。其实虎口已经震得发麻,刚才那一磕飞刀,力道不小,指节都在抖。她悄悄把枪换到左手,右手蜷了蜷。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道:“你手伤了。”
“没有。”她否认得干脆。
“有。”他坚持,“你换手了。从小练枪的人,换手就是伤了。”
她不理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吧,这儿不能待。刺客来了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
“我走不动。”他靠在墙上,叹气,“腿疼。”
“少装。”她回头瞪他,“刚才还能撑着站,现在就不能走了?”
“刚才有美人相救,肾上腺素激增。”他一本正经,“现在美人要丢下我,立马原形毕露。”
她脚步一顿:“肾什么素?”
“一种……喝了能打架的药。”他随口胡诌。
她信了,还点了点头:“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偷一壶。”
说完真要走。
他急了:“别别别!我走我走!”
他撑着墙,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每走一步左腿都抖一下,额上汗越来越多。她看他实在狼狈,到底没忍住,伸手虚扶住他胳膊。
“别碰我!”他突然低喝。
她手一僵。
他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我自己能行。”
她没说话,手慢慢收回来,却仍走在侧前方,替他挡风探路。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巷外挪。身后,刺客瘫在墙根,血流了一地,渐渐没了声息。
月光重新洒进来,照得青砖泛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确实红了,隐隐作痛。玄脉在体内轻轻躁动,像冬眠的蛇醒了条缝,但她压住了,没让它动。
走到巷口,她停下。
“你真不查了?”她问。
“查。”他说,“但不在这儿。我现在一动,全身都疼,得先找个地方歇脚。”
“歇脚?”她冷笑,“你刚才不是还挺能说风凉话的?”
“那是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他理直气壮,“你看,我要是吓得发抖,你不更烦?”
她懒得跟他吵,抬脚往前走。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边走边嘀咕:“小梧儿,你说我要是真死了,你会不会给我烧个酒囊?”
“烧。”她说,“烧给你喝西北风。”
“那我要是残了呢?”
“砍了。”她头也不回,“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留着干嘛?”
他笑出声,笑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她没回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巷子尽头,风更大了。她抬手把披风拉紧,枪依旧横在臂弯。他知道她没放手,也知道她一直在听风里的动静。
她不会让他死。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而她也知道,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可每一次遇险,他都在看她能不能来。
两人谁都不说破,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腰间挂着他的酒囊,他手里攥着她的半截断绳——那是刚才她扶他时,从袖口滑出来的枪穗系带。
谁也没提,谁也没还。
远处钟楼敲了五更,天快亮了。
她脚步没停。
他知道她不会停,除非他倒下。
而她也知道,他就算爬,也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