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切过宫墙一角，落在青砖上像摊开的薄银。燕青梧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也不再刻意甩开身后的动静。她听见萧无涯的脚步声拖在后头，左腿落地时总比右腿慢半拍，像是故意踩出节奏来逗人烦。
他还在哼那首不成调的小曲，《世子抗旨记》，荒腔走板，词也乱编，什么“皇帝老儿摔了茶盏，吓得满朝文武蹲墙角”，听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你再唱一句，”她头也不回，“我就把你的酒囊烧了。”
“烧不得。”他乐呵呵接话，嗓音微哑，“这可是我今夜唯一的伴儿。”
“那你抱着它过一辈子。”
“不成。”他顿了顿，忽然笑得更深，“它不会骂我蠢货，也不会踹我下屋顶。”
她没吭声，只握紧了枪杆。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衣摆扑啦作响。远处钟楼刚敲过四更，更鼓声散在夜里，像谁在轻轻敲碗。
他们已走出禁宫主道，拐进一条偏巷。这里少有人来，墙根堆着落叶，灯笼也没挂几盏，只剩一盏歪脖子灯在风里晃，照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
萧无涯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凉的砖面，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摘下肩上那只空酒囊，翻过来倒了倒，最后一滴酒液顺着口沿滑出，落在掌心。
他盯着那滴酒，忽然咧嘴一笑：“小梧儿，你说……一个人装疯卖傻七年，图个啥？”
她站定，没回头：“你今晚喝多了。”
“不多。”他摇头，声音却开始发飘，“正好够我说点真话。”
他仰头，把那滴酒抹在唇上，像尝什么珍酿，然后闭眼靠回墙上，嘴角还挂着笑。
“我爹是帝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私生子……小梧儿，你别嫌弃我……”
燕青梧猛地转身。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膝盖压地，一手捂住他嘴，动作快得像挡刀。她眼神凌厉，扫视四周——墙头无人，巷口无影，只有风卷着枯叶打转。
“闭嘴！”她压低声音，“你疯了？”
他却不躲，反手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睁开眼，眸子浑浊又亮，像是醉透了，又像是清醒得可怕。
“不！”他掰开她手指，嗓音拔高，“我要让全九州知道……我萧无涯……配得上你燕青梧！”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巷子里静得连风都停了。
燕青梧僵在原地，手还被他攥着，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她看着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涨红，眼角泛着水光，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不比那些世家公子差”“我没骗你，我不是真纨绔”。
她突然松了力道，任他抓着。
巷口那盏歪脖子灯“啪”一声炸了灯花，火星子溅进黑暗，转瞬熄灭。月光重新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她没动，也没骂他。
只是慢慢蹲下，与他平视，眉头皱得死紧，像在判断一个伤兵还能不能扛枪上阵。
他咧嘴冲她笑，牙齿白得晃眼：“你信不信我……我这些年喝酒不是真贪杯，是怕冷……夜里太静，一停下就想起她死的样子……我娘……他们说她是病死的，可我知道……是毒……”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燕青梧盯着他，呼吸放轻。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家宅旧事，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七年来装疯卖傻，跛着腿在权贵间周旋，就为了活下来——而如今，他竟用一场醉酒，亲手撕开这层皮，把血淋淋的真相甩在她面前。
“你傻不傻？”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这种事也能往外嚷？”
“可我不说……你就永远当我是个废物。”他固执地抬头，“你救我三次，我断后两次……可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和你并肩？”
她一愣。
“胡扯。”她啐了一口，“谁管你爹是谁？我在乎的是你能扛得住多少刀。”
“可我在乎。”他打断她，眼神灼灼，“我在乎你眼里有没有我。”
这话太重，砸得她喉咙发紧。她想抬枪砸他，想一脚把他踹进沟里，可手停在半空，终究没动。
她只是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他却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头一歪，靠回墙上，嘴里还念叨：“你不赶我走……说明你心里……有我……”
话没说完，人已昏睡过去，酒囊从手中滑落，滚到她脚边。
她没立刻去捡。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另一侧宫墙，膝盖屈起，枪横在腿上。夜风渐冷，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盯着他熟睡的脸，眉头依旧没松。
片刻后，她俯身，拾起那只酒囊，拍了拍灰，挂在自己腰间。动作自然得像拾起一件本就该归她保管的东西。
“谁让你死了。”她低声说，“我还等着你请我喝十年陈酿。”
她没扶他起来，也没唤人。她就坐在那儿，一手按枪，一手搭在膝上，目光扫过巷口、墙头、檐角，耳朵听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
她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信枪杆的孤女，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纨绔。
他是萧无涯，帝王私生子，装了七年疯，只为等一个能并肩的人。
而她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她只知道，此刻他还活着，还靠着墙打鼾，嘴角翘着，像做了个好梦。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酒囊，黑布缝补过三处，壶嘴磨出了铜色。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就拎着这个破玩意，说要请她喝酒，结果被她一枪打飞。
现在它挂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托付。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两下，慢悠悠的。她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枪穗垂在身侧，赤红色，在月光下静静不动。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他均匀的呼吸。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是敢死……我追到地府也把你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