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被带走的那天,操场上风很轻。
陆怀川站在原地,没挪一步。
他静静看着吉田的背影穿过操场正中,路过食堂,直直拐向禁闭室的方向。
快要拐弯时,吉田忽然回头。
半个操场的距离,两人目光猝然对上。
陆怀川不躲不避,就那么站着,两手揣在兜里,神色平静。
直到吉田彻底转身消失,他才慢慢往回走。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后半夜莫名醒了一回。
外头有人走路,脚步很轻,踩在干土上,沙沙作响。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静静竖着耳朵听动静。
直到那声响彻底走远,才轻轻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那截鞋带还安稳贴着内侧。
他指尖蹭了蹭边角,确认无误,收回手,继续合眼。
天未透亮,山崎悄无声息被调走了,没有集合点名,没有半句告别。
营区的军车趁着夜色,早早开远。
陆怀川起床时,山崎的办公室已经封了。
房门锁死,窗户关严,窗帘遮得密不透风,屋里安安静静,半点光景都瞧不见。
傍晚,新任联队长大岛正明到营区报到。
暮色压得很低。
车灯亮得扎眼,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陆怀川立在门口,静静看着车开进营区。
片刻后,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全营紧急集合。
大岛正明踏上高台。
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脸窄长,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很薄。
这人说话没半点情绪,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压得极稳。
“山崎治下,管束松懈。”
“自今日起,营区从严行事。”
话音刚落下,他的视线横扫整列队伍,目光扫到陆怀川那儿,停了一小下。
没多做停留,便移开视线。
陆怀川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正前方。
既不抬头对视,也不刻意躲闪,看不出半点异常。
解散号令响起,人群四散离开。
他没跟着人群凑热闹,留在后头等着,所有人走干净,才慢慢往住处走。
下午,敲门声响起。
是大岛的副官。
对方递来一纸通知,语气刻板。
大队长要核查全营军官档案,让他明日一早上交个人卷宗。
陆怀川应了声好,关门。
他贴在门上站了三秒。
确认外面脚步声走远拐弯,彻底没动静。
他才放下心,坐到桌边。
档案,必须改。
他静坐两分钟,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破绽。
签名、铺位、书桌摆设、说话语调、走路姿态。
五处习惯,一处都不能错。
想清楚,他立刻动手。
先是笔迹。
他翻出川岛陆遗留的旧文件。
这人写字收笔干净,“陆”字末尾利落,不带半点勾挑。
陆怀川拿纸反复临摹。
三遍下来,手腕力道、落笔走势,彻底记熟。
他并排写下两种字迹。
一种规整无勾,一种是他多年的旧笔锋。
一眼看去,完全判若两人。
他把带自己笔迹的纸撕碎、烧尽,灰烬冲进下水道。
半点痕迹不留。
旧文件原样归位,钢笔摆回原位。
接着是床铺。
川岛陆叠被子只折两道,边角整整齐齐。
陆怀川以前习惯折三道,被子中间会压出一条印子。
他拆开被子,重新整理。
两折对齐,掌沿一遍遍压平边角。
枕头摆端正,跟被子对齐,床单拉平,所有褶子都抚平。
退后一步看去,和川岛陆往日的生活模样,一模一样。
然后是书桌。
所有物件全部重置。
台灯靠左上,笔筒在右手。
文件码在左手第三格抽屉,搪瓷缸挨着灯座。
桌角压一张空白薄纸,托着烟灰缸,刚好防烫。
站在门口扫一眼。
规整,刻板,毫无新意,完全是川岛陆的风格。
下一步,改说话的样子。
川岛陆说话调子平平的,句尾不会往上扬,语速均匀,听着冷淡又收敛。
陆怀川对着墙试了一句。
声音一出,就知道不对,尾音习惯性上扬。
他压着喉间发力,声音闷在胸腔里,重新开口。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话音平平淡淡没半点起伏,完全改掉了自己原本说话的腔调。
最后改走路姿势。
川岛陆走路左肩先送,抬左脚时身子微偏左,步态很有特点。
陆怀川平时站得端正,两边肩膀平平稳稳。
他在屋里来回走,硬掰自己的走路姿势。
先左肩,再落步。
反复十几遍,肌肉彻底形成记忆,再也不会出错。
全部做完,他静坐复盘。
五处细节,全部对齐,没有纰漏。
次日上午,档案准时上交。
副官随手翻了翻,没发现任何问题,挥手让他离开。
陆怀川转身出门,步态沉稳。
走路先往前送左肩,步子走得匀称,和川岛陆的姿态一模一样。
刚转过走廊拐角,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川岛少尉。”
他脚步一顿,回头。
“大队长让你下午去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他回话淡淡的,听不出心里什么想法。
下午两点半。
他抬手,轻敲两下大队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而入。
大岛正明端坐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他的档案。
陆怀川慢慢走上前,安安静静站着,没敢坐下。
大岛头都没抬,翻着卷宗随口发问。
“你来营区多久了?”
“一年出头。”
“一年出头,少尉升中尉,很快。”
陆怀川语气稳妥:“运气好,跟对了长官。”
大岛的手指,缓缓停在签名那一页。
盯着那个无勾的“陆”字,沉默两秒。
而后,缓缓翻页。
“山崎走前,和我提过你。”
大岛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他说,你很会打仗。”
“前大队长谬赞。”陆怀川神色不变。
“山崎从不轻易夸人。”
“他说你能战,我信。”
陆怀川缓步走过去,安分站定,没坐下。
“但他也说,你藏得太深。”
“这句话,我也信。”
屋子里气氛感到很压抑。
陆怀川面上半点变化都没有。
“我只守好自己分内的事。”
大岛盯着他看了三秒。
“去吧。”
陆怀川转身退出。
房门合上的刹那,屋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翻纸声。
很轻,这声响听得格外清楚。
他脚步未停,径直回房,关门,背靠门板站住。
身上没出汗,心跳稳得很。
可那句“你藏得太深”,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他瞬间通透。
山崎临走的那句话,不是举荐,是留给他的警告,也是埋下来的钉子。
新来的大岛,还在观望,还在试探。
他坐回桌前,又把五处伪装细节过了一遍。
签名、床铺、摆设、语气、步态。
样样天衣无缝。
可他心里清楚。
试探,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个破绽会露在哪里。
窗外起了小风,窗帘边角轻轻晃悠。
他起身拉严窗帘,重新坐下。
入夜。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中村凉子。
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腾腾,姜香扑面而来。
“天凉,煮多了一碗。”
陆怀川侧身让她进来。
中村凉子做事极轻。
双手托住碗底,轻轻搁在桌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没有走,也不看人,视线落在蒸腾的热气上。
“你右肩的旧伤。”
“我在你档案里补了一句。”
“训练所致,不影响服役。”
“往后有人问,你照这话答就行。”
她说得平淡,像随口交代一件小事。
说完便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短短一会儿,只是确认他听清了。
“趁热喝,驱寒。”
门无声合上。
屋里只剩温热的姜香。
陆怀川端起碗,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咙沉进胃里,浑身松快。
他洗净瓷碗,放在窗台晾着。
睡前,他再次摸了摸枕头下的鞋带。
东西还在。
躺下身,扯好被子。
闭眼的瞬间,他反复回想中村凉子的举动。
先做事,后通知。
语气寻常,却悄悄替他补上了一处致命漏洞。
七个字,挡下一场未知的核查危机。
他想不透她的目的。
却牢牢记住了这碗姜汤的温度。
也正是这一夜的短暂安稳,让他彻底低估了大岛的狠辣。
从次日清晨出操开始,大岛再也不正面问话。
营区每一个角落,只要陆怀川出现,那道阴冷的目光便会隔空紧随。
监视、摸排、搜证,无声无息。
而就在这步步如履薄冰的绝境里,一张密信悄然送到他手中——
城外破庙,何敬之连夜等候,要与他做一场赌上性命的秘密对谈。
一边是日军大队长,无处不在的死盯试探。
一边是潜伏生涯至关重要的首次策反。
陆怀川知道,这场瞒天过海的伪装,撑不了多久。
下一刻,便是刀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