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进来,现在只剩四个,其中一个重伤,一个心力交瘁。
“小顾呢?”金岩问。
“我在……这儿……”微弱的声音从塔外传来。
金岩和周婷冲出去。小顾躺在祭坛边缘,浑身是血,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摔断了。但他还活着,看到金岩出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结……结束了?”
“结束了。”金岩走过去,检查他的腿,“别动,腿断了,我给你固定。”
“老魏……和大刘……”
“老魏活着,大刘……”金岩顿了顿,“没了。”
小顾的眼神黯淡下去,但没哭,只是喃喃道:“妈的……这鬼地方……”
固定好小顾的腿,金岩和周婷把老魏和小顾拖到祭坛中央相对平坦的地方,用剩下的急救药品做简单处理。老魏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小顾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牙忍着。
金岩在塔外找到了他们的背包,食物和水还剩一些,但不多。他拿出水分给众人,自己也喝了几口,干得冒烟的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久违的星空。星光洒在祭坛上,洒在那些白骨上,洒在寂静的山谷里,有种诡异的宁静。
“咱们得想办法出去。”金岩说,“老魏需要医院,小顾的腿也不能拖。”
“我来的时候记了路。”周婷说,“原路返回,大概一天能到进山的路口。但咱们现在这样……”她看看昏迷的老魏,断了腿的小顾,还有同样浑身是伤的金岩和自己,“走不快,至少得两天。”
“那就走。”金岩站起来,“休息一晚,天亮就出发。能走一点是一点。”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小顾指着石塔和白骨。
“烧了。”金岩说,“把塔烧了,把尸骨烧了,把这一切都烧干净。这鬼地方,不该再存在。”
他们用最后的固体燃料和酒精,点燃了石塔。塔身是石头,烧不起来,但塔内的木制结构和那些散落的白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渐渐化作焦炭。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金岩坐在祭坛边缘,看着燃烧的塔,左手掌心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他突然想起老祭司最后那句话。
“你……到底……是……谁……”
他是谁?
金岩,户外救援队队长,三十岁,已婚,普通家庭出身。
可掌心的印记,那些梦境,还有危急时爆发的力量……
他真的普通吗?
“金队长。”周婷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
金岩接过,机械地啃着。饼干很干,但他尝不出味道。
“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周婷问。
“回家。”金岩说,“然后……把这里的事报告上去,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后续。那些白骨,那些遗迹……该保护的保护,该埋葬的埋葬。”
“那我呢?”周婷看着他,“我骗了你们,把你们引到这儿,间接害死了小雨、陆教授、大刘。你会报警抓我吗?”
金岩沉默了很久。
“你会把你知道的,关于奎米巫术、关于这个山谷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专家吗?”
“会。”
“那就不报警。”金岩说,“你的罪,法律未必能判,但你的良心会判。背着这些活下去,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周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我。”金岩看向燃烧的石塔,“我只是觉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活着的人,就好好活着吧,替死去的人看看这个世界。”
周婷没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火焰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和焦黑的石头。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但金岩知道,有些黑暗,是火光和星光都照不亮的。
比如人心里的黑暗。
比如那些被欲望和执念腐蚀的灵魂。
比如这个山谷深处,也许还藏着别的、没有被烧掉的东西。
他握紧左手,掌心的符文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
一切还没结束。
天快亮的时候,老魏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没有呻吟,没有动弹,就只是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渐渐发白的天空看了几秒,然后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肩膀的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很清醒。
“老魏?”守在旁边的金岩立刻凑过去。
“还没死呢……”老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水……”
金岩把水壶递到他嘴边,老魏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他人呢?”
“周婷在照顾小顾。大刘……”金岩顿了顿,“没了。”
老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
“那老妖婆呢?”
“死了,魂飞魄散。”金岩简单说了昨晚后来发生的事,包括周婷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但省略了她奶奶的细节,只说那是个困在山谷里上百年的恶鬼,冒充婆罗修斯作祟。
老魏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婷那丫头……你怎么打算?”
“带她出去,让她把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将功补过。”金岩说,“但最后怎么处理,看上面。”
“嗯。”老魏没多问,撑着坐起来,检查自己肩膀的伤口。伤口被周婷用撕碎的衣服重新包扎过,血止住了,但皮肉外翻,边缘发黑,看着吓人。“妈的,得尽快出去,这伤口要感染就麻烦了。”
“能走吗?”
“爬也得爬出去。”老魏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试了试,勉强站起来,但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虚汗。
金岩扶住他:“别逞强,我和周婷轮流背你。”
“背个屁,老子还能走。”老魏推开他,但刚迈一步就踉跄,要不是金岩扶着,差点摔倒。
“行了,别硬撑。”金岩不由分说,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拖后腿。你省点力气,留着对付路上的意外。”
老魏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另一边,周婷用树枝和绷带给小顾做了个简易拐杖。小顾的左脚踝骨折,完全不能受力,但好在年轻,意志力强,咬着牙撑起来,单脚跳着试了试。
“还行,能蹦。”他扯出个难看的笑。
四个人,一个重伤,一个断腿,两个轻伤但精疲力尽,背着所剩无几的装备,在晨光中离开了祭坛,踏上了返回的路。
山谷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恐怖。血雾散了,歌声停了,那些诡异的白影也不见了。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鸟叫虫鸣重新响起,雨林恢复了它原本的、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的模样。
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老魏被金岩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十米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小顾拄着拐杖,单脚跳着跟在后面,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周婷走在最前面探路,手里拿着砍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
金岩走在老魏旁边,左手掌心那枚符文一直微微发热,像是一个无声的警报器。他不知道这发热意味着什么,是残留的巫术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敢大意,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概两小时,他们回到了之前那个有“赎罪石像”的地方。
石像还歪歪斜斜地立在路两旁,在阳光下,那些被凿毁的脸显得更加狰狞。路过时,金岩总觉得那些石像的眼睛在跟着他们转动,但仔细看,又只是石头。
“等等。”老魏突然停下,盯着其中一尊石像。
“怎么了?”
“这尊……昨天咱们路过的时候,是朝左跪的,现在朝右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尊石像。那是一尊跪姿的石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垂,脸被凿得稀烂。但它的朝向……
“你确定?”金岩问。
“确定。”老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昨天特意数了,左边七尊,右边六尊。这尊是左边第三尊,跪的方向冲着路中央。现在它冲着右边了。”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石像不会自己动。
除非……
“快走。”金岩低声说,“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