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的时候。
陆怀川正蹲在战俘营墙根底下系鞋带。
一共三声枪响。
间隔均匀得过分。
头一声落地，隔两秒响第二声，再隔两秒，第三声收尾。
这不是走火，是正规处决。
手指下意识停住。
没敢多发呆，他一把拽紧鞋带，打了个死结。
站起身，腿脚又沉又硬，半点不灵便，他随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望向后山。
山里的鸟全都惊了，扑腾着翅膀，纷纷从树上飞跑。
小野从远处跑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慌得不行。
“队长，杨青林那批人，是大队长亲自签的处决令！”
陆怀川没有接话，转身径直往宿舍走。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侧过脸看向小野。
“谁签的？”
“山崎大队长本人。”
陆怀川轻轻点头，不再多问，稳步向前走。
杨青林认出了他。
三天前登记俘虏的时候，那人偷偷冲我比了两下手势。
动作压得很低，一前一后，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侦察兵的专属手语。
陆怀川一眼就看懂了。
第一句，我认出你了。
第二句，别管我。
道理他都清楚，只能装作无动于衷，可心里堵得难受，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走回住处，反手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外头操场上吵吵嚷嚷，说话声一阵一阵飘进屋里，时远时近。
他拿起桌上搪瓷缸抿了一口。
水早凉透了。
放杯子的时候手没控制好力度。
缸底撞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
几滴凉水溅出来。
他抬手用袖口随手抹干净。
稍作停留，他穿好外套，推门走出了宿舍。
粮仓仓库后门。
他捏着细铁丝探进锁眼，怒火堵在胸口，手上却半点不抖。
心里再难受，做事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推开门，屋里码满了成堆粮食，大块油布层层盖在粮堆上头。
他摸出火柴划燃，跳动的火苗映出半边脸。
他站着愣了一小下，随手把燃着的火柴塞进油布夹缝。
一点火星立马烧开来，顺着布面四下蔓延。
粮堆很快被大火裹住，整间库房彻底烧得拦不住。
他退出门外，轻轻拉上仓库门。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停下脚步回头望。
冲天火光已经烧穿仓顶，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看着耀眼。
他蹲在路边小水沟边，捧起凉水抹了把脸。
水冰得钻骨头，冻得他浑身一抖。
他直起身，低声念了一句。
“痛快。”
他拉高衣领打算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那片火光。
“杨青林，这顿烧的，是你那份。”
那一整晚，他没再踏出宿舍半步。
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走廊上人来人往，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嘶吼粮仓着火的消息。
他听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山崎身边的传令兵。
“川岛少尉，大队长命你明早去办公室报到。”
隔着门板，陆怀川语气平淡。
“知道了。”
传令兵走远，走廊彻底安静。
他坐在黑暗里，默默复盘所有说辞。
山崎会问的问题，他该应对的分寸，全部捋顺。
最后，思绪落在吉田正男身上。
那个每次开会都盯着他的少佐。
失火当晚，吉田私自去了县城，还私下和伪军军官喝酒应酬。
只要这件事传到山崎耳朵里，就能顺势把脏水泼到吉田身上。
陆怀川躲在暗处，刚露出一点笑，立马压了下去。
窗外明火早已熄灭。
天边依旧浮着一层暗沉的赤红。
办公室，山崎坐在办公桌后。
面前烟灰缸，堆满了烟屁股，烟雾还没有散完。
他抬头看着陆怀川。
“东门粮仓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谁干的？”
“核查过后，才能下定论。”
山崎沉着脸下达命令。
“你带六人、一匹马，备两天干粮去现场勘查。”
陆怀川带队赶到火场废墟。
他从灰烬里翻出半块没烧透的木板，炭笔字迹清晰留存，没有完全损毁。
三号公路北段，凌晨一点，三辆卡车。
他快速扫过一眼，记牢所有信息，随手将木板丢进水桶，拍净手上灰。
“烧得干净，没留下任何线索。”
返程路上，他刻意走在队伍最后。
前方士兵闲聊打闹，没人留意他的动静。
他在脑中复盘两遍路线，确认全程毫无破绽，没有疏漏。
当夜，他用既定暗号传出情报。
清单页边划短线，日期栏悄悄加了一个小点。
第三天，情报成功送出。
第五天，三辆物资卡车在公路遭遇伏击。
整车物资尽数被毁。
消息传回营地，山崎彻底震怒。
他立刻下令严查内部内鬼。
陆怀川借着查案，顺势翻出线索。
粮仓失火当夜，吉田擅自离营外出，有士兵亲眼看见他进城赴约。
陆怀川不动声色。
悄悄把这件事透露给了山崎。
核实情况全部属实。
吉田私离营地，私会伪军，两项罪名坐实。
虽无纵火实证。
但两罪叠加，直接被押去关了禁闭。
陆怀川站在操场边。
静静看着宪兵带走吉田，两人擦肩而过时。
吉田脸色难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对视，低头把手插进衣兜。
口袋里剩的半根烟，他慢慢把散出来的烟丝揉回原处。
当天下午，他去医务室换药。
掀开右耳旧纱布。
一道子弹擦过的疤痕露了出来，早已结痂。
护士中村凉子拿着酒精棉签，低头细心清理他的伤口。
清理完毕，她多贴了一层胶布，轻轻压实，确保纱布稳固。
“你的耳朵，是夜哨执勤伤的？”
她语气轻柔，像随口闲谈。
陆怀川看着她。
她目光只落在伤疤上，不看他的脸。
“嗯。”
“上次包扎的胶布贴歪了。”
她丢了废棉签，没再多问。
陆怀川起身道谢。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右肩，也受过伤吧？”
他脚下一停，压根没转头。
低声应了一句: “嗯。”
“旧伤？”
“去年的。”
“档案里没有记录。”
话说得板上钉钉，半点不像随口说的。
陆怀川侧头看她一眼。
她只顾整理药瓶，始终没有抬头。
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解释。
“训练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中村凉子没有继续追问，他推门走出医务室。
走廊的太阳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步子走得稳稳当当，一点不乱。
回到住处，他静坐桌边许久。
中村看穿了他的隐秘旧伤，明知档案不符，却选择闭口不报。
这是示好，也是暗藏试探。
她的真实目的，陆怀川暂时摸不透。
他反复临摹川岛陆的签名。
刻意改掉习惯，抹去“陆”字收尾的勾。
一笔一画，雕琢虚假的身份。
可枕头下的鞋带，时刻提醒他真正的来路。
他把练字纸揉碎，冲进下水道。
看着碎片被水流卷走，抬眼望向窗外。
操场扫地的老头还在劳作，今夜风向转变，尘土全都飘向西北。
几件心事，重重压在心头。
吉田被关禁闭，未必没有后手，中村凉子心思缜密，绝不是普通护士。
表面风波暂停，实则暗流汹涌。
吉田心存猜忌，暗藏致命把柄。
山崎即将调离，新联长大岛正明提前到任。
对方履新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档案，他伪造的身份，即将迎来最严苛的生死核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