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杯递过来。杯子里是清澈的水,但在阳光下,江辰看见水里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絮状物在浮动。
“这是什么?”
“井水。”沈清寒轻声说,“我今早刚打的。喝了吧,喝了,你就能活下去。虽然活得不像个人,但至少……还活着。”
江辰盯着那杯水。很普通的玻璃杯,很普通的水,但他知道,这杯水一旦喝下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会变成沈清寒那样,脸色苍白,体温冰凉,每天听着井里的呼唤,等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
但如果不喝……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把我引到这儿来?为什么要我喝这水?”
沈清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着江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寂寞。”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个人在这里,太久了。每天听着井里的声音,等着自己也变成那些声音的一部分。我需要有人陪着我,需要有人……理解我。”
“所以你就找上我?因为我是个将死之人,最容易动摇?”
“不全是。”沈清寒摇头,“我确实能看见你身上的死气,但更重要的是,你能听见井里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只有特别的人才能。江辰,你和这口井有缘,你注定要来这里,注定要喝这水。”
她向前一步,把水杯又递近了些。杯子几乎碰到江辰的嘴唇,他能闻到水里的气味,和昨晚井边的气味一样,潮湿的泥土,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喝了吧,喝了就不痛苦了。”沈清寒的声音像催眠,“喝了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久到也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们一起找,好吗?我们一起找出这口井的秘密,找出活下去的办法。”
江辰盯着那杯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纹路。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浮动,像有生命一样。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还没写完的稿子,想起想去还没去的地方,想起那些还没讲完的故事。他不想死,真的不想。
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伸向那杯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撞门的声音,很大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沈清寒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朝楼梯跑去。江辰放下水杯,跟了上去。
楼下,招待所的门被撞开了,几个穿警服的人冲进来,手里举着枪。为首的是个中年警察,脸色严肃,目光在沈清寒和江辰脸上扫过。
“警察!都别动!”
江辰愣住了。沈清寒却异常平静,她放下水杯,举起手。
“江辰是吗?”中年警察看向他,“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还涉及多起命案。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命案?什么命案?我没有……”
“不是说你。”中年警察打断他,看向沈清寒,“沈清寒,你涉嫌与过去十年间二十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清寒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昨晚在井边的诡异。“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
“活下去的选择。”沈清寒轻声说,“那些人都要死了,癌症,绝症,没救了。我告诉他们,有口井能救他们,只要喝下井水,就能多活一段时间。是他们自己选的,自愿的,没有人强迫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都死了?还死得那么蹊跷?”
“因为井水只能借命,不能续命。”沈清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借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时候到了,就得还回去。但至少,他们多活了一段时间,不是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中年警察的脸色很难看:“歪理邪说!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要给沈清寒戴手铐。就在这时,沈清寒忽然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像一道影子,瞬间就滑出了警察的包围,朝门口冲去。
“拦住她!”
警察们反应过来,转身追出去。江辰也跟了出去,脑子里一片混乱。非法拘禁?命案?二十一起?沈清寒到底做了什么?
外面街上,沈清寒已经跑出去几十米。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警察在后面追,但距离越拉越远。江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人类的速度,那是喝了井水之后的速度。
沈清寒朝小花园的方向跑去。警察们跟着追过去,江辰也跟了上去。他跑得不快,脑瘤让他的平衡感变差,跑起来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坚持着,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那口井到底是什么,要知道沈清寒到底是谁。
小花园里,沈清寒已经站在井边。石板被推开了,井口敞开着,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警察们围在几米外,举着枪,不敢靠近。
“沈清寒,放弃抵抗,把手举起来!”中年警察喊道。
沈清寒站在井边,背对着井口,面对着警察,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诡异的笑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色在晨光下白得像纸。
“你们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试过,用绳子绑着石头往下放,放了一百米,还没到底。后来我明白了,这口井没有底,它通往的地方,不是这个世界。”
“少废话!把手举起来!”
沈清寒笑了,摇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哪儿也不去,我属于这儿,属于这口井。”
她后退一步,脚后跟已经悬在井口边缘。
“不要!”江辰脱口而出。
沈清寒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下近乎透明。她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江辰,记住,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我帮你做了选择,你不该恨我。”
说完,她向后倒去,坠入井中。
“不——!”
警察们冲过去,但已经晚了。井口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几个警察用手电照下去,光柱消失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中年警察脸色铁青,拿起对讲机:“叫救援队,带装备过来,下井!”
江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他看着那口井,看着警察们在井边忙碌,看着救援队赶来,放下绳索和设备。但他知道,他们什么也找不到。那口井没有底,沈清寒说过。
救援队下去了三个人,一个小时后上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井太深了,下了八十米还没到底,而且井壁有坍塌,再往下太危险。”队长说,“没看到人,连声音都没有,像掉进无底洞了。”
中年警察骂了句脏话,指挥人在井边拉警戒线,立警告牌。江辰被带到一边做笔录,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主编派他来采风,到遇见沈清寒,到井边的对话,到那杯水。警察记录得很详细,但江辰看得出,他们并不完全相信。
“你说那井水能治病,喝了能多活一段时间,但最后都会死,而且死的时候都笑着捂心脏?”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沈清寒是这么说的,镇上老人也这么说。”
“镇上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李大夫,卫生院的李大夫,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还有那些老人,但他们都不肯说。”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江辰留下联系方式,说可能还需要他配合调查。江辰点点头,看着警察们收队离开。警戒线拉起来了,警告牌立起来了,但那口井还在那儿,沉默地,深不见底。
回到招待所,江辰收拾好行李,走到前台。台灯还亮着,登记本摊开着,沈清寒的名字还写在最新一页。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人在这里,太久了。每天听着井里的声音,等着自己也变成那些声音的一部分。”
也许,对她来说,跳下去不是结束,而是回家。
江辰拎着行李走出招待所。阳光很好,街上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他,目光追随着,但没人说话。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镇。
白墙黑瓦,青石板路,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那口井,立在镇子东头,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车子发动,驶出镇口。后视镜里,雾隐镇的牌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江辰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手机响了,是主编。
“江辰!你没事吧?我刚接到电话,说你那边出事了?警察都去了?”
“我没事,陈主编。沈清寒……她跳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死了?”
“不知道。井太深,没找到人。”
“算了,你人没事就好。稿子别写了,赶紧回来,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陈主编,那口井……真的有问题。沈清寒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
“江辰。”老陈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听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口井,那个镇子,那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了。你回来,好好看病,好好生活,听见没?”
江辰没说话。他想起那杯水,想起水里浮动的黑色絮状物,想起沈清寒递过水杯时说的话:“喝了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久到也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江辰?你在听吗?”
“在听。”江辰深吸一口气,“陈主编,我明天去医院,安排手术。”
“这就对了!早该这样!需要钱跟我说,杂志社给你出!”
“谢谢主编。”
挂断电话,江辰把车停在路边。他需要缓一缓,手抖得厉害。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口井,深不见底,黑暗,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沈清寒跳下去时,脸上那个悲伤的笑。她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
也许她是对的。等死的过程,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那种知道终点在哪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的感觉,那种每天醒来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的感觉,那种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至少,他还有选择。可以选择战斗,可以选择不喝那井水,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面对死亡,而不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等着被那口井收走。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江辰扔掉烟头,重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雾隐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青山,和越来越远的天空。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那个地方了。但那口井,那些声音,沈清寒苍白的脸,会一直留在他记忆里,像一个醒不来的梦。
车子驶上国道,汇入车流。江辰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调大音量,让歌声充满整个车厢。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哪怕只有三个月,哪怕只有三天,哪怕只有三小时。
至少,他还是他自己。
(17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