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诡异的民俗传说,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甚至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底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最后问。
“因为你也听见了,不是吗?”沈清寒走近一步,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他,“昨晚在井边,你说你什么都没听见。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听见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江辰想否认,但话卡在喉咙里。昨晚,在井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确实还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里爬动,又像是……叹息。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井里的声音。”沈清寒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只有快死的人,或者……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才能听见。江辰,你身上有病,很重的病,是不是?”
江辰的呼吸停止了。
三个月前,他在体检中查出了脑瘤。位置不好,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他没告诉任何人,连主编都不知道。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他一直在拖延,说不清是害怕手术失败,还是害怕面对那个结果。
“你怎么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能看见。”沈清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喝了井水之后,我就能看见别人身上的‘死气’。你身上有,很浓,像一层黑雾,围着你。你活不过三个月了,对不对?”
江辰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这三个月的恐惧、焦虑、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照常工作,照常生活,甚至还能出来采风。但原来,死亡的气味已经这么浓,浓到陌生人都能看见。
“那口井能救我,对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能,也不能。”沈清寒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江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草药味,“它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但你会变成我这样。不人不鬼,等着最后那一刻到来。而且,你不知道那一刻什么时候来,可能明天,可能明年。每一天都在等死,那种感觉……比立刻死掉更难受。”
“那我该怎么办?”江辰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沈清寒轻轻摇头,“我自己也在找答案。我这三年一直在查那口井的来历,查镇上那些喝了井水的人,查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觉得……那口井不只是口井,它是活的,它在等人,等越来越多的人喝下那水,然后……”
她没说完,但江辰明白了。那口井在“收集”人,收集那些本该死去、却靠井水延续生命的人。等时候到了,就把他们全部收回去。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些,所以才搬走?”江辰问。
“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沈清寒停顿了一下,“是害怕。害怕自己或家人哪天忍不住,会去喝那井水。人就是这样,当你知道有条捷径可以逃避死亡,你就总想着它,哪怕知道那是条不归路。”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江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像一块黑布,把整个镇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想看看那口井。”他忽然说。
“现在?”
“现在。”
沈清寒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前台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空荡荡的柜台前铺开。沈清寒从墙上取下一把手电筒,推开招待所的门。
夜里的雾隐镇比昨晚更安静,连犬吠声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在屋檐下打着旋。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江辰跟在沈清寒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重叠在一起。
很快就到了小花园。白天的花草在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口井立在园子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沈清寒关掉手电,月光足够亮,能看清井口的轮廓。
“你想看什么?”她问。
江辰没回答,径直走到井边。井口盖着那块厚重的石板,他伸手摸了摸,石板冰凉,边缘湿滑。他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我来。”沈清寒走过来,手放在石板上某个位置,轻轻一推。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冷风从井里冲出来,带着浓重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江辰打了个寒颤,探头朝井里看去。黑暗,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这次,他确实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渴望。井里的东西在渴望,渴望有人下来,渴望新鲜的……
“听见了吗?”沈清寒在他耳边问,声音很轻。
江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更靠近些,想要把整个身体都探进去,听听那些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冰凉。
“够了。”沈清寒把他往后拉,“再看下去,你会被它吸引,到时候就控制不住了。”
石板重新合上,隔绝了井里的声音和气息。江辰喘着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有跳下去的冲动。
“这就是它的力量。”沈清寒松开手,脸色在手电光下更加苍白,“它会诱惑你,让你觉得井底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
“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以前喝过井水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沈清寒转身朝外走,“回去吧,今晚别出来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房间门口,沈清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辰。
“如果你想喝那井水,明天早上告诉我。如果不想,也告诉我,我帮你联系车,你尽快离开这儿。”她说,“但记住,不管你选哪条路,都回不了头了。”
她说完,转身下楼去了。江辰站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这一夜,江辰彻底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瘤的事,井水的事,沈清寒的话,主编的电话,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手术成功率不高,但如果不做,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故事没写。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梦见那口井。这次井里伸出的手抓住了他,把他往下拖。他挣扎着抬头,看见井口站着很多人,有沈清寒,有李大夫,有那些晒太阳的老人,他们都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解脱的笑。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江辰坐起身,摸过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主编的。
他拨回去,老陈几乎是秒接。
“江辰!你他妈的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老陈的声音又急又怒。
“陈主编,我……”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说的那个案子,我又打听了一下,根本不是个案!”老陈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过去十年,你们那一带至少有二十起类似的死亡,都是手捂心脏,脸上带笑,而且都发生在有水的地方,井边,河边,池塘边!公安早就注意到这个模式了,但一直没破案,因为所有死者都没有他杀痕迹,都是自然死亡,心脏病发!”
江辰的心脏狂跳起来。
“还有,你昨天说的那个招待所的女人,沈清寒,我也查了。”老陈的声音压低了,“三年前,市医院确实有个叫沈清寒的白血病患者,治疗无效,出院了。出院记录上写的去向是回原籍休养。但她老家根本不是雾隐镇,是邻省!而且,她出院后不到一个月,户籍就迁到了雾隐镇,迁入原因写的是‘投靠亲属’,但她家三代以内根本没有亲戚在雾隐镇!”
“陈主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女人有问题!你马上离开那儿,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挂断了。江辰举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沈清寒苍白的脸,冰凉的手,想起她说“我也喝了那水”,想起她站在井边哼歌的样子。
如果沈清寒在说谎,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引到这儿来?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关于井的事?
他想起昨晚井里的声音,想起那种被吸引的感觉。那口井确实有问题,这一点沈清寒没说谎。但其他的呢?那些关于井水的传说,关于喝了水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关于她自己的病……
江辰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不管沈清寒是什么人,不管那口井有什么秘密,他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他要离开这儿,马上。
行李箱拉好,他拎着就往外走。拉开房门,却看见沈清寒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水。
“早。”她说,脸色平静如常,“我给你倒了杯水。”
江辰后退一步,手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走?”沈清寒歪了歪头,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你不打算喝井水了吗?你的病,不治了?”
“我的病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你费心。”
“是吗?”沈清寒笑了,那笑容和昨晚在井边时一模一样,诡异,空洞,“可是江辰,你已经没有选择了。从你昨晚听见井里的声音开始,你就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