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淡,但江辰总觉得,她省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江辰放下筷子。
“沈清寒。清澈的清,寒冷的寒。”
“沈姐,我是江辰,来这儿采风的。想写写这口井的故事,你能不能跟我多讲讲?”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江辰觉得她像在审视什么。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我知道的也不多。你要是真想了解,可以去镇卫生院找李大夫,他在这儿住了六十多年,知道的比我多。”
“卫生院在哪儿?”
“出门左转,走到头,看见一棵老槐树就是。”
江辰道了谢,匆匆吃完早饭,背上包出了门。白天的雾隐镇看起来寻常了许多,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走过,目光都追随着,但没人说话。
卫生院果然很老,一栋平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门口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树荫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江辰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诊室里,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看病?”
“不,我是来采访的,想了解一下镇上的往生井。”江辰掏出记者证,“招待所的沈姐让我来找您。”
听到“往生井”三个字,老医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报纸,仔细打量了江辰几眼,才缓缓开口:“那口井啊……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口老井。”
“可我听沈姐说,早年那井水能治病?”
“传说而已。”李大夫低下头,重新拿起报纸,“年轻人,有些传说听听就算了,别太当真。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我这儿还忙着。”
这明显的逐客令让江辰有些尴尬,但他还是不死心:“李大夫,我听说镇上以前人挺多的,后来怎么都搬走了?跟那口井有关系吗?”
“哐当!”
李大夫手里的搪瓷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摆摆手:“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辰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只好道了声歉,退出诊室。关门前,他瞥见李大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这反应太反常了。江辰站在卫生院门口,点了根烟。李大夫肯定知道什么,但不敢说,或者说,不愿说。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老人。一提往生井,老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干脆转身就走。只有一个坐在井边晒太阳的老太太,在江辰递过去一包烟后,含糊地说了几句。
“那井啊……邪性。”老太太眯着昏花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早些年,确实有人喝了井水,病好了。但后来……后来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老太太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近些:“喝了那水的人,是好了,但人变了。变得不爱说话,脸色惨白惨白的,手冰凉。而且……而且他们都活不长。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你说怪不怪?”
江辰记下这些话,又问:“那现在还有人喝那井水吗?”
“哪还有人敢喝。”老太太摇头,“井早就封了,不让打水。但那沈家闺女……哎,不说了不说了,我该回家做饭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江辰站在井边,看着那口沉默的青石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但边缘有明显挪动过的痕迹,石板和井沿的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沈家闺女,指的是沈清寒吗?
江辰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素材。关于井水能治病的传说,关于喝了井水的人会变样,关于那些离奇的死亡。他越写越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个更完整的故事,但关键的部分,似乎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
写了一会儿,他想起还没给主编发稿子。看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他赶紧把写好的部分发了过去,附上一句:“陈主编,这是初稿,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明天补全。”
邮件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老陈。
“江辰,你这稿子……写得什么玩意儿?”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困惑,甚至有点不安,“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什么井水能治病,喝了水的人会死,还死的时候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都是当地老人说的,我觉得挺有挖掘价值的,想再深入……”
“别挖了!”老陈打断他,声音很急,“江辰,你听我说,这稿子我们不发了。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回来,马上!”
“为什么?这题材挺好的啊,悬疑民俗,读者肯定爱看……”
“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老陈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你知不知道,你邮件里写的那种死法——手捂心脏,脸上带笑——上个月市里真有这么个案子,就在你们那附近!一个老头死在井边,一模一样!这案子没公开,我也是听公安系统的朋友说的。江辰,这事不对劲,你别掺和,赶紧回来!”
电话挂断了。
江辰举着手机,愣在椅子上。主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上个月真有这样的死亡?死在井边?手捂心脏,脸上带笑?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清寒站在井边的样子,想起她那句“死过的人就能听见”,想起她冰凉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江辰坐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江先生,你在吗?”是沈清寒的声音。
江辰深吸一口气,起身开了门。沈清寒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
“看你中午没下来吃饭,给你煮了碗面。”她把托盘递过来,目光在江辰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就是……写稿子有点累。”江辰接过托盘,面条的香气飘上来,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沈清寒没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李大夫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她忽然问。
“没说什么,他不太愿意聊那口井的事。”
“正常。镇上的人都不愿意聊。”沈清寒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如果你真想听的话。”
江辰抬头看她。
“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开。
沈清寒进了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江辰把面条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但江辰觉得,这距离远得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那口井,确实能治病。”沈清寒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不是普通的治病。喝下井水的人,身上的病痛会消失,重伤会愈合,绝症会好转。看起来,他们好了,和健康人一样。”
“但是?”
“但是,他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沈清寒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们的体温会越来越低,脸色会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纸。他们会渐渐失去情绪,不会哭,不会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而且,他们活不长。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就会突然死去,死的时候都捂着心脏,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笑。”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江辰觉得喉咙发干,他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为什么?井水里有什么?”
“不知道。”沈清寒摇头,“镇上的老人说,那口井通往阴间,井水是黄泉水,活人喝了,能暂时从阎王手里借条命,但代价是,你的魂已经被勾走了,身体只是一具空壳,时候一到,就得还回去。”
“那你……”江辰看着她苍白的脸,冰凉的手,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形。
“我父亲。”沈清寒替他说了下去,“他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十年前,他喝了井水。后来,他多活了两年,但那两年,他就像个活死人。最后死的时候,就坐在井边,脸上带着笑。”
她说完,房间里又陷入沉默。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江辰问。
“因为我走不了。”沈清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也喝了那水。”
江辰浑身一僵。
“三年前,我得了白血病。化疗,移植,能试的都试了,没用。最后我回到这儿,喝了井水。”沈清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江辰听出了一丝很轻的颤抖,“我现在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但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体温越来越低,有时候照镜子,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她转过身,看着江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所以昨晚你说,死过的人能听见井里的声音……”
“那不是比喻。”沈清寒打断他,“是真的。喝了井水之后,我就能听见井里的声音。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说话声,很多人的声音,都在井里。他们好像在等我,等我下去,和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