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第一次听说雾隐镇,是从主编催命般的电话里。
“江辰啊,你那篇民俗奇谈专栏到底什么时候能交?咱们杂志下期可就指你这篇压轴了,你听听,我这嗓子都急哑了。”主编老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嘶哑着,背景音里还有印刷机的轰鸣。
“陈主编,您别急,我已经在路上了。”江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打着方向盘。车窗外,暮色正从山脊线上漫下来,像泼翻的墨汁。“这次我去的地方叫雾隐镇,听说那里有口明朝留下来的古井,叫‘往生井’,当地人说半夜能听见井里有人说话。”
“好好好,有噱头就好。你抓紧点,周五截稿,今天都周三了!”
“放心,明天一定把稿子发您邮箱。”
挂断电话,江辰瞥了眼导航。地图上,代表他位置的光标正在一条蜿蜒的县级公路上闪烁,而目的地“雾隐镇”三个字,在屏幕上显得小而模糊,仿佛随时会消失。
这地方确实难找。他查资料时发现,雾隐镇在任何公开出版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只有一些地方志和老年人零碎的口述里提到过。据说三十年前这里还有百来户人家,后来不知怎的,人渐渐搬走了,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户,大多是恋旧的老人。
镇子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那口“往生井”。
天彻底黑透时,江辰终于看见了镇口的木牌坊。牌坊很旧了,木头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上面“雾隐镇”三个字勉强能辨认。车子驶过牌坊时,他莫名打了个冷颤。
镇子比想象中更安静。晚上八点多,街上已经没有人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房屋多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壁上爬满深色的苔藓。江辰把车停在一块空地上,拎着行李下了车。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他沿着唯一一条主街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传得很远。
“请问,招待所在哪儿?”
江辰试着朝一扇亮灯的窗户喊了声。窗户开了条缝,半张苍老的脸露出来,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往前走,看见白墙红瓦的就是。”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晚上别乱走,尤其别去井边。”
窗户关上了。
江辰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果然在街尾看见一栋白墙红瓦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雾隐招待所”的木牌,字迹已经褪色。推门进去,前台空着,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在柜台上投下一圈光晕。
“有人吗?”
“来了。”
里屋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女人。江辰怔了怔。女人看着三十出头,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白得像博物馆里那些石膏像。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更衬得那张脸没有血色。但奇怪的是,她的五官很耐看,尤其是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住宿?”她问,声音很轻。
“对,一晚。另外想打听一下,镇上的往生井……”
“井在镇子东头的小花园里。”女人打断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白天去看可以,晚上别去。这是钥匙,203房间,楼梯上去右转。”
她推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江辰接钥匙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冰凉。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浸过井水的、透骨的凉。他下意识缩回手。
女人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热水晚上九点到十点,过了就没。早饭七点到八点。”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屋。
江辰拎着行李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203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对着后院,江辰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冰凉的触感。那女人的手,凉得不正常。
深夜,江辰被一阵声音吵醒。
好像是歌声,又像是有人在哼唱,调子很怪,忽高忽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歌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听不清歌词,但能听出是个女声。
江辰坐起身,走到窗边。后院依然一片漆黑,但那歌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披上外套,拿上手机和钥匙,轻轻开了门。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壁灯,光线昏暗。楼梯在昏暗中向下延伸,仿佛通往某个未知的深处。江辰放轻脚步下楼,前台空无一人,那盏台灯还亮着,灯下的登记本摊开着。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低头看了眼登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字迹工整清秀。但再往前翻,上一页的入住记录是一个月前,再上一页是三个月前。这招待所生意冷清得过分。
歌声又传来了,这次清晰了些。江辰循着声音走出招待所,来到街上。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朝东头走去,那个方向应该就是小花园。
雾隐镇小得可怜,走了不到五分钟,江辰就看见一道低矮的砖墙,墙内是一片不大的园子,种着些常见的花草。园子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垒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井口上方架着木质的辘轳,绳索垂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此刻,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招待所那个女人。
她背对着江辰,面向井口,身体微微前倾,嘴里哼着那怪异的调子。月光很淡,照在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在夜色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头黑发垂下来,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江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停止了哼唱,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更让江辰头皮发麻的是,她在笑。嘴角向上弯着,眼睛却空洞无神,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你来了。”女人说,声音和白天一样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我听见声音,出来看看。”江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
“听井。”女人转回头,重新面向井口,“你听,井里有声音。”
江辰屏住呼吸。夜风穿过园子,带来远处几声犬吠,但井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死过。”女人轻声说,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悬在井口上方,“死过的人,就能听见了。”
江辰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你……你说什么?”
女人忽然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了,恢复成白天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回去吧,夜里凉,容易生病。”
说完,她径直从江辰身边走过,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江辰站在原地,直到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井边,探头朝井里望去。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把光线都吸进去。井很深,丢块石头下去,要好一会儿才能听见回声。
他忽然想起白天老人说的话:晚上别去井边。
回到招待所时,前台依然空着,那盏台灯还亮着。江辰快步上楼,回到房间,反锁了门。他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幕,是真实发生的吗?那女人到底在干什么?她说“死过的人就能听见”,又是什么意思?
后半夜,江辰几乎没睡着。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井边,井里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要把他往下拖。他挣扎着抬头,看见井口上方站着那个女人,她低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江辰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主编老陈的。
他拨回去,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江辰,你昨天说今天交稿,这都几点了,稿子呢?”
“陈主编,我……我这边遇到点情况,素材还没收集全。”江辰看着窗外,“这地方有点怪,我想再多待一天,明天一定交稿。”
“明天?明天排版都结束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上来,至少先交个初稿!”
“好好好,我今天下午就发您。”
挂断电话,江辰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他得振作起来,先把工作完成。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下楼时,前台依然空着。但餐厅里摆着简单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江辰坐下吃早餐,粥还温着,咸菜很脆,馒头是自家蒸的,有股麦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吃到一半,那个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桌子。她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脸色依然苍白,但看起来比昨晚正常多了。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江辰顿了顿:“还行。那个……昨晚在井边……”
“我有时失眠,会去园子里走走。”女人打断他,手上擦桌子的动作没停,“那口井是镇上的老物件,明朝留下来的,大家都叫它往生井。传说井水能治病,早年不少人从外地慕名而来取水。”
“那现在呢?”
“现在?”女人直起身,看向窗外,“现在没什么人信这些了。镇上的年轻人也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井还在那儿,但没人再去打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