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伸手扶住被撞得转了个圈的小太监，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歉意切换成了亲热，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声音里满是长辈的关切：“这不是李公公吗？天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看这手都冻红了。”她松开手，又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他，关切地问他最近腿上的旧伤犯了没有，问他上次托人带的药膏好不好用，又问他家乡的老母亲身体如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语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李公公哪里经得起王妃这般诱导。在宫里当差多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是吩咐，不是打赏，不是居高临下的“你辛苦了”，而是一个长辈真正记得他腿上有旧伤、问他的老母亲身体好不好。他眼眶都红了，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她看。他把凤栖宫里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栎国与郢国交好，要派太子来郢国做人质，希望郢国太子也去栎国做人质。郢国被梁晋郑三家围攻，有求于人，只得照办。皇上已经下旨让六皇子年后也不用去列国游学了，就在郢国内找个差事做。李公公说到最后，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都有些哽咽：“奴才只知道这些了。那些事情是戴公公在办理，奴才知道得真不多。”
王妃听完，面色不变，心里已经飞速地打起了算盘。夏侯煊与太子走得近，如今太子要去友邦做质子，朝堂上誉王爷一家独大，皇帝有心让六皇子回国分担一些朝中事务。还好夏侯煊早就让世子夏侯珏结交誉王，——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妙。如此一来，不管将来谁上位，西宁郡王府都不会吃亏。只是——六皇子回国，终究是个大变数，回家要与夏侯煊好好商量才行。
夏侯琦缩在王妃身后，看着母妃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小太监哄得掏心掏肺，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偷偷从母妃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满眼崇拜地看着她，小声嘀咕：“母妃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套话啊。”
王妃将自己手上那枚碧玉戒指摘下来，双手递到李公公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赠别自家子侄。李公公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戒指，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也不顾地上的雪水浸湿了膝头的裤子，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多谢王妃娘娘！”王妃连忙弯腰将他扶起，拍拍他的手背，笑得爽朗而慈祥：“李公公，咱们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你姓李，我也姓李——哈哈哈。”
李公公满脸感动地走了，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夏侯琦看着李公公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转头看着母妃，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声音里满是崇拜：“母妃，您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套到消息了。”她心里暗暗想——我要是学会这一招，在京城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王妃白了夏侯琦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数落：“就你父王那横冲直撞的牛脾气——要不是为娘到处替他灭火，他都不知道被参了多少本了。这些都是基本功，你当你娘在这几十年是白混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有几分被女儿崇拜之后的得意。
夏侯琦眨了眨眼，凑近母妃，小声而认真地问道：“那我能学会吗？”
要不是身处皇宫，王妃真想把这丫头的耳朵拧下来。她狠狠剜了夏侯琦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这熊孩子的脑袋：“在家时天天叫你来寿荫堂学理家，你偏要躲在你那猴窝里学什么劳什子格物——这下好了，该会的都不会，不该会的全会了。”
夏侯琦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扯了扯母妃的袖口，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学东西快嘛。格物之术可是比这些厉害多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苦巴巴地想着——我一到寿荫堂你就要给我相亲，这下好了，只能去给人做妾了。她想起方才雪地里被贬为宫女的贾妃，想起她从步辇上被人扔手帕的模样，又想起昨天在寿荫堂里父王那句“誉王要纳侧妃”。做妾好可怕，我不要做妾——她在心里不断哀嚎着，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紧紧跟在母妃身后，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王妃和夏侯琦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凤栖宫大门外。朱红的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府的当家夫人太太们带着自家的小姐，三五成群地站在门前的广场上，低声交谈着。太监戴权正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和宫女，正在有条不紊地迎接众人。每来一位夫人太太，便有一名小太监或宫女迎上去，将夫人太太们请至别处休息；而各府小姐则由另一名宫女单独领着，独自踏入凤栖宫的正门。
王妃心中一紧，扭头看了夏侯琦一眼，心里暗叫不好。这是要让各家小姐独自入宫觐见——夫人们都被支开了，孩子们得自己去应付皇后娘娘。她看着自家那个在隆重场合见陌生人秒变鹌鹑的闺女，真想当场给她来一下。原本她想着自己领着夏侯琦进去，好歹能在旁边提点着，不至于丢人。但现在看这阵势——各府小姐都得自己进去，她就是想帮也帮不了了。王妃拉着夏侯琦，低声在她耳边说：“等会儿见了皇后娘娘，少言多听，随大流即可。”
果然，一名宫女快步迎上来，先朝王妃行了个礼，声音柔和而恭敬：“西宁郡王妃娘娘，请随奴婢去御花园赏雪。吴贵妃摆了筵席宴请诸位夫人太太。”
夏侯琦听到自己要和母妃分开，脸色唰地白了。她的手死死攥住王妃的袖子不放，指节都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的哭腔：“母妃——”她虽然不太懂京中贵女聚会的规矩，但黛玉给她讲过大观园里海棠社联诗的盛况，那些姑娘们围坐在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联句，出口成章，妙语连珠。黛玉每次提起都回味无穷，夏侯琦却听得一脸懵。在她看来，下雪天几个人挤在一起联诗，还不如在炭火炉子旁边算微积分，又或者在冶炼所炼几炉钢材也不错。黛玉听了想打人。此刻她站在凤栖宫门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万一皇后娘娘叫她联诗怎么办，万一问她琴棋书画怎么办，万一让她当众展露才艺怎么办。她会什么才艺？用渣耙表演百鸟朝凤枪法吗。
另一名宫女也走上前来，朝夏侯琦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柔和：“郡主，请随奴婢来。”
夏侯琦恋恋不舍地放开王妃的袖子，回头看了母妃一眼，目光里满是恐惧和无助。王妃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在她耳边轻声叮嘱：“记住，刚才娘给你说的话，别的事见机行事。还有，少！说！话！”王妃太知道她这个女儿了，说不了几句就会说到格物，然后把天聊死。说完便被那宫女引着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夏侯琦站在原地，看着母妃的背影越走越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硬着头皮跟上了那个领路的宫女。她提着裙摆跨过凤栖宫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头顶的五凤冠歪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我当众联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