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正要开口,马车已经停稳了。车外传来侍卫验牌的声音,王妃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整了整衣襟,领着夏侯琦下了车。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牌,随行丫鬟递给守门的侍卫验过,侍卫双手奉还,挥手放行。
夏侯琦紧紧拽着王妃的袖子,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宫殿——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上覆着薄薄的积雪,汉白玉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铺展,仿佛没有尽头。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飘:“好大啊。母妃,皇后娘娘会不会问很难的问题啊?”
“不会的。你就跟在母妃身后,别走丢。见着位份高的,行礼就行了。”王妃轻声安慰着,顺手将她被风吹歪的朝珠重新摆正。
“什么是位份高的……”夏侯琦一脸茫然地转过头看着王妃,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王妃一脸黑线。换平时,夏侯琦脑袋上早就长好几个包了。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那句“崽是自己的”翻来覆去默念了三遍,才压住想要揪女儿耳朵的冲动。这熊孩子,平时教她这些,原来一样没记啊。
夏侯琦看着母妃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越来越小:“母妃,我给忘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规律,“就是,见到黄衣服要下跪对吧?”
“黄色的——是龙袍。只能皇上穿。”王妃扶着额头,耐着性子小声解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给夏侯铸那个皮猴子背《三字经》,“还有,皇后娘娘是明黄九凤,贵妃是明黄七凤,以此类推。记住颜色就行,别的事有母妃呢。”她正说着,脸忽然转向另一边,目光穿过一片假山和枯枝,落在远处几个扫雪的宫女身上。其中一个中年宫女正弯着腰,双手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动作机械而木然。王妃轻轻“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贾妃怎么在那里。”
夏侯琦也把脸转过去,踮起脚尖张望了好一阵,一个穿明黄衣服的人也没见着,只看见几个穿着灰扑扑宫装的低级宫女在扫雪。她扯了扯母妃的袖子,一脸困惑:“哪?哪有妃子——”
话还没说完,王妃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别吵。”王妃压低声音,目光依旧落在那中年宫女身上,“那是一个被贬为宫女的贵妃。”
夏侯琦眨了眨眼睛,愣住了。贵妃?宫女?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她扒下母妃的手,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被贬的贵妃?那她现在算不算高位分?”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捱了一掌。王妃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耗尽了耐心的烦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不是!”
“哎呦!”夏侯琦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着王妃,“母妃您下手也太重了!我这不是好奇嘛——宫里的规矩真是麻烦死了。”她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没敢再吭声,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扫雪宫女的方向多瞟了一眼。那人就是贾妃?荣国府那个赫赫有名的贾元春?她想起黛玉说过贾妃是荣国府唯一的骄傲,想起昨天晚上,黛玉在寿荫堂劝阻王妃模样,想起前几天在醉仙楼门口贾宝玉那句“你们夏侯家把我贾家害得家破人亡”。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这就是那个被贬为宫女的前贵妃,二嫂子的亲表姐。
正在这时,一辆步辇从那几个扫雪的宫娥面前缓缓经过。步辇上坐着一个披着明黄色缎面白狐里子披风的贵妇人,手里捏着一方手帕,指尖的护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光。路过那中年宫女身边时,她手中的帕子忽然飘落在地。中年宫女停下扫帚,俯身去捡,双手捧着帕子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她。步辇前头一个高级宫女忽然抬手打了那中年宫女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隔着半个庭院都能听见。中年宫女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跪了下去,将帕子双手托起,举过头顶。那贵妇人这才拿回帕子,忽然又将它揉成一团,狠狠扔在中年宫女脸上,那个中年宫女再次伏下身子去拾帕子,挺直腰杆,跪在雪地中,双手再次高高托起那方帕子,恭恭敬敬地献给步辇上的贵妇人。那贵妇人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步辇才离开宫娥们扫雪的地方。
夏侯琦瞪大眼睛,握紧拳头,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她怎么能这样!母妃,那是谁啊,这么横?”
“琦儿,走罢。落地凤凰不如鸡。”王妃轻轻拉住女儿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带着过来人才有的清醒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中年宫女就是贾妃。这些事——我们不便掺和。”
夏侯琦咬着嘴唇跟在母妃身后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中年宫女已经重新拿起了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雪,动作依旧是那样机械而木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转回头压低声音问:“母妃,她以前肯定很风光吧。现在——好惨啊。”
“当年她圣得眷宠,又是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嫡长女。听说之前犯了事,荣国府又没了……”王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昨晚她和夏侯煊商量要把夏侯琦说给誉王当侧妃,当时只觉得是为了女儿好——毕竟京城里已经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娶一个天天钻冶炼所的郡主了。可此刻看着贾元春跪在雪地里捡手帕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决定也许太草率了。荣国府当年何等风光,贾元春何等尊贵,如今呢?万一看走了眼,琦儿的下场……她不敢往下想了,把那股寒意压回心底,拉起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算了,走吧。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夏侯琦跟着母妃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停留着那个在雪地里跪着捡手帕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风冷,是骨子里的冷。那人从九霄云上跌下来,连一方手帕都不配拿。她攥紧母妃的袖子,声音有些发涩:“她多可怜啊。”心里却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老六至少还有自由的双手,至少他不会被谁从步辇上扔手帕。她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拉着母妃想快点离开这里,“我们快走吧。”
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一个正低头快走的小太监。夏侯琦踉跄了一步,连忙蹲下身去帮他捡掉在地上的拂尘,嘴里连声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