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徐妈妈和小翠就把夏侯琦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炭火烧了一整夜，屋里暖烘烘的，夏侯琦抱着被子不肯撒手，整个人蜷成一团往床角缩。小翠举着梳子站在床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被子。
“郡主，该起床更衣了。”
夏侯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这就起来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想起昨晚的事——父王那一巴掌，母妃的眼泪，还有那句“没人娶”。她的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今天的宫宴……真不想去。”她扶着小翠的手站起身，脚下还有些发飘。
徐妈妈把她轻轻摁在梳妆台前，小翠站在身后开始替她梳头。篦子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地梳通那些睡乱了的结。徐妈妈一边递发簪一边柔声安慰：“郡主，横竖今日入宫，随着大家和皇后娘娘聚一聚就回来。只要你随大家一样，不要太显眼，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夏侯琦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嗯，听你的。别把我打扮得太招眼。”心想只要不犯规矩就行——她昨晚把《女诫》和《内训》从箱底翻出来翻了半夜，虽然没记住多少，但最基本的礼仪还是临时抱佛脚背了几条。
小翠拿出创伤膏，用指尖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夏侯琦左脸上那片红肿的指印上抹。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夏侯琦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疼出来了，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嘶——轻点！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她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疼死了，都怪父王。
徐妈妈看着铜镜中那张脸，四道指印即使过了一夜仍然清晰可见，红痕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叹了口气，俯身从妆匣里拿出粉盒，用粉扑蘸了厚厚一层粉，一点一点地往夏侯琦脸上按。“小翠，多打些粉，给郡主敷上。”
夏侯琦看着镜中的自己，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可那几道指印还是隐隐约约透出来。她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碰镜面里那个红肿的影子：“完了，今天肯定被人看出端倪。”她皱了皱眉，又自我安慰似的摆摆手，“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太招眼。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吧。”她握紧拳头，在心里把“狗”和“父王”画了个等号，又觉得这样骂自己的亲爹不太合适，赶紧在心里把那个等号擦掉了。
徐妈妈从衣橱里取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郡主礼服，一层一层地给她套上——先是白绫中衣，再是交领短袄，然后是大袖衫，最后是织金褙子。又从箱底捧出一串由七十二颗拇指大的海东珠串成的朝珠，小心翼翼地挂在夏侯琦脖子上。小翠绕到她身后，举起那顶累丝五凤冠，轻轻压在她梳好的发髻上，用几根金簪固定稳当。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终于把夏侯琦从头到脚打扮成了郡主该有的模样。
夏侯琦试着晃了晃脑袋，感觉头顶上压了一座小山，脖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缩。她伸手扶住沉重的头冠，龇牙咧嘴地抱怨：“好沉啊。这要戴一整天，我的脖子还要不要了。”
“我的小祖宗，就一天，乖，听话。”徐妈妈弯下腰替她整理裙摆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叮嘱，“别动，步摇不能到处晃——晃了就算失仪，皇后娘娘会不高兴的。”
夏侯琦小心地挺直脖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知道了知道了。”她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在哀嚎——这哪是去觐见皇后，分明是去受刑。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催，“你们快点吧，一会儿误了时辰。”她看着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的自己，越看越发愁，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这也太隆重了吧，皇后娘娘看了该不会以为我故意炫耀吧？”
“这才是郡主该有的样子。”徐妈妈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镜中那个端庄华贵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骄傲，“你不打扮成这样子，当心皇后娘娘认为你失仪。”
“好好好，都听你们的。”夏侯琦深吸一口气，扶着沉重的头冠从妆台前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脖子不歪、步摇不晃，“走吧走吧，再不走真要迟到了。”她提起裙摆跨出门槛，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千万千万别让母妃丢脸。千万千万别让皇后娘娘记住我的脸。
徐妈妈扶着夏侯琦上了马车。车内香雾缭绕，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妃早已端坐在车内，穿着一身绛紫织金妆花褙子，头上的累丝金凤步摇纹丝不动。她看见夏侯琦今日收拾得还算妥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下隐约透出的红指印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琦儿，上来吧。”
夏侯琦低着头爬上马车，在母妃对面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看母妃的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母妃。”昨晚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却疼在母妃心里。此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想先提起那件事。
王妃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想着女儿似乎已经认识到错误而心生悔意，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她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伸出手去覆在夏侯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松心情。王妃十指都戴着镂空金丝护甲，护甲凉凉的触感透过手背传过来，却让夏侯琦鼻子一酸。
“母妃——”她抬起头看着王妃，嘴唇动了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马车里却格外清晰。
王妃看见昨天还是泥猴一般的熊孩子，今日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红着眼眶，心里那层冰壳子一下子就碎了。她眼中也不由得泛起泪光，赶紧拿起手帕去按眼角：“琦儿——”
夏侯琦扑进王妃怀里，把脸埋进母妃柔软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那顶沉重的五凤冠硌在王妃肩上，珠串被压得微微作响。“母妃，我好累啊。”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只有在母亲面前才敢流露的脆弱。
“孩子，不哭。妆哭花了还要补。”王妃一手扶着她歪歪扭扭的头冠，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一样。
夏侯琦抽噎着从王妃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听说妆会花，立刻慌忙用手帕去擦眼睛：“妆花了还得重新补？不行不行，我这脸都快被你们折腾坏了。”她擦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手指攥紧了手帕，心里又想起了老六——他现在在做什么呢？鼻子还疼吗？她把这些念头使劲压回去，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着转移话题，“母妃，我听说宫里规矩可多了。要是闯祸了怎么办。”
王妃温柔地替她整理歪掉的发饰，把松动的金簪重新插紧，又拿手帕沾了点粉，小心地在她脸上那片红痕处补了一层。“傻孩子，有母妃在呢。乖，不疼。”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母妃最好了。”夏侯琦抽抽鼻子，看着母妃那双被护甲衬得格外纤长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忙碌，心里却在想——不知道老六的鼻子有没有人给他擦药。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睛让母妃补妆。
王妃看着乖乖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儿，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我和你父王，怎么会——”她说着鼻头一酸，眼眶又红了，赶紧打住话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哭。要是自己也哭了，夏侯琦这小祖宗肯定跟着哭，哭起来没完没了，又得补妆。
夏侯琦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了点头，握住母妃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女儿以后一定乖。”她握紧拳头，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肯让步的倔强，“只是——不想去给人家做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