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
苏闲躺在田埂上,斗笠盖住耳朵,草鞋脱了一只,脚插在泥里,很舒服。她腰间有个布袋,随着呼吸一鼓一鼓,里面还有半块红薯没吃完。她不着急吃。着急的不是她。
蝉叫一阵一阵的,风吹过稻田,稻子都低了头,好像知道这里不能吵。
可还是有人来了。
没有鹤飞,没有音乐,也没有符纸飘舞。只有一道声音划破空气,很轻,差点被钟声盖住。那人落地时膝盖一弯,直接跪在田埂边上,双手撑地,额头磕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下,衣服沾了土,袖子蹭到干裂的泥缝。
苏闲睫毛动了动,没睁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来?”
抬头的是师弟。
他脸上有风沙刮过的红印,嘴唇干裂,袖口破了,露出的手腕瘦得能看到骨头。他没说话,就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像把话都咽了回去。
苏闲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斗笠掀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她眯起眼。她懒懒地说:“你是第几个了?灵轿烧了,钟敲烂了,你们还想怎样?要请人来给我办葬礼?”
师弟没回话。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大师兄在丹阁废墟守了七天,二师兄坐在断碑前三天不动,三师兄夜里抱着碎旗哭醒……他们都还在。”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远处的钟声也停了。
苏闲用脚底蹭了蹭草鞋,刮掉一点泥。她看着头顶摇晃的稻穗,淡淡地问:“守一堆破石头,图什么?”
“那是我们拜师的地方。”师弟声音低,却很重,“他们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守着,宗门就没死。”
苏闲冷笑一下,嘴角扬了扬,眉头却皱了一下。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斗笠歪到一边,头发散下一缕,沾了泥也不管。她伸手进袖子,掏出一把谷子——就是平时喂鸡的那种,灰灰的,很普通。
她看也没看,手一扬。
谷子飞出去,像撒豆子赶鸟。
可就在谷子离手的一瞬间,天边闪过一道光,没人看清怎么来的。接着,空中水汽凝结,细雨悄悄落下,裹住每一粒谷,变成温润的小雨,轻轻洒向远方那座焦黑的山。
雨不大,只落在那一片废墟上。枯枝微微一颤,石缝里的灰烬湿了,隐约有点绿意从缝里冒头,又缩回去,好像不敢相信这雨是真的。
苏闲躺回去,重新盖上斗笠,语气又懒了起来:“行了,别哭了。再哭我让你也去守。”
师弟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那座山。天上晴朗,只有那一角低着云,雨丝垂落,静静盖着倒塌的墙和断掉的碑。他看见大师兄蜷在丹炉旁,身上搭着半块破布;二师兄坐在断碑前,手里抓着一块刻着“正”字的石头;三师兄靠着墙,怀里抱着几面破旗,眼角还有泪。
但他们脸色好像好了些。
风从山那边吹回来,带着湿气,还有点说不出的生机。
师弟喉咙发紧,想说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比来的时候更用力。然后站起来,转身,沿着山路走了。
背影很单薄,脚步却很稳。
苏闲没看他走。
她把草鞋穿上,脚趾在泥里挠了挠,舒服地哼了一声。腰间的布袋鼓着,红薯还在,但袖子里空了一截——谷子没了。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又要睡着。
刚才那一皱眉,没人看见,风看见了,天也听见了。
……
那场雨下了不到半炷香时间。
突然就停了,像有人收了伞。
可山上的土已经湿透,黑亮黑亮的。焦木底下,嫩芽顶开灰烬,冒了个头,被风吹得晃了晃,没倒。
苏闲还躺着。
她不知道那一把谷子值多少钱。按仙门的价格,这种带道韵的谷子,一粒能换三瓶筑基丹。但她不在乎。她连鸡都不用专门喂,随手一撒,鸡都能变强,何况一座山?
她只是烦。
烦那些总拿“情义”压她的人。你们守废墟是有情有义,我晒太阳就不算活着?修仙界卷成这样,一个个熬成人干,还要拉她回去当救世主?她斩心魔的时候他们在哪?她拿第一的时候有人说过一句“恭喜”吗?
现在倒好,丹阁塌了,阵法毁了,人都快散了,才想起她这个“退休”的?
她又不是管家,二十四小时等着修东西。
可……他们真的在守。
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争掌门,就为了“宗门还没死”这一句话,几个人待在废墟里,不吃不喝,不动不走。
蠢吗?蠢死了。
可就是这种蠢,让她抖了抖袖子,扔出了那把谷子。
她不是心软。
她是不想听他们一直哭。
真以为眼泪能淹死人?雷劈鸡她都能一脚踢偏,但哭声治不了。与其天天听师弟哽着嗓子诉苦,不如给点水,让他们多活几天,少来烦她。
这叫**省事的办法**。
花最少力气,换来最大安静。
她翻了个身,趴下,脸贴着热乎乎的泥地,像块晒透的砖。斗笠扣回头顶,遮住脸。草鞋尖轻轻晃着,数着风有几缕。
远处,六只白鹤一瘸一拐飞回仙门,一只还在喊:“下次谁想去谁去!我宁可去北极挖冰!”另一只说:“对!就说工伤复发,请长假!”
它们不知道,这场雨后,仙门典籍会加一条记录:
【不明降雨,只落一处,无雷无电,水中带道韵,可能与隐居者情绪有关。】
但没人敢写“因为一句话下了雨”。
太离谱。
也太真。
……
苏闲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半个西瓜。
她梦见自己啃冰镇西瓜,红瓤黑籽,一口甜到脚底。可惜梦到一半,脚底被人踩了一下。
她猛地睁眼。
是个七八岁的村童,光着脚,手里拿着竹竿,正偷偷摸摸从她脚边绕过去,想进院子抓那只花脖子鸡。
苏闲盯着他,眼神像看一块发霉的豆腐。
小孩僵住。
“你踩我脚了。”她声音懒得出油。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孩结巴,“我就想看看鸡是不是真成精了……”
“它没成精,是你脑子有问题。”苏闲翻个身,从布袋里掏出半块红薯咬一口,“鸡都比你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闭嘴。你呢?警钟响半天,听不懂‘别来’两个字?”
小孩低头,竹竿都垂了。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会出事。”苏闲嚼着红薯,含糊说,“上个月老李家孩子好奇捅马蜂窝,现在还躺着,屁股肿得像馒头。你要不要也试试?”
小孩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不试了不试了!我回家!”
“走之前把脚印擦了。”苏闲指指田埂上的泥印,“我这块地,是晒屁股用的,不是给你练轻功的。”
小孩连滚带爬跑了,连竹竿都不要了。
苏闲满意地闭眼。
世界清静了。
她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半个时辰后,又有动静。
这次不是人,是一只乌鸦,黑得发亮,爪子上绑着一张传音符,扑棱棱落在歪脖子树上,冲她“呱”了一声。
苏闲眼皮都没抬。
乌鸦又叫:“呱——紧急军情——魔门余党集结北岭——仙门告急——请速归山——”
她抬起手,中指勾了勾。
乌鸦立刻闭嘴,翅膀一收,掉头就飞,跑得比谁都快。
传音符啪地炸了,碎纸片飘下来,正好掉进她布袋里,混在红薯渣里。
她闻了闻,嫌弃地抖了抖袋子:“报信也不会挑时间,谁教你的?午休时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
说完,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彻底遮住脸。
风拂过稻田,掀起一层绿浪。
一根红薯藤静静躺在泥土中,弯出一个懒散的弧。它不懂什么叫军情,什么叫告急。它只知道,主人说了:
“别吵。”
可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远处那座山,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像什么种子,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