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声越来越近,天上飞来一顶灵轿。
苏闲还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斗笠盖得严严实实。她像一块土疙瘩,一动不动。腰上的布袋里装着半块红薯,她不急着吃。反正急的人不是她。
灵轿停在田埂上空,六只白鹤拉着它,翅膀扇起的风吹得稻子乱晃。轿子是寒玉做的,泛着青光,四角挂着八音盒,每走一步就响一次,奏的是“迎贤礼乐”。这是仙门最高的接人礼仪,一般人听见这声音就得跪下接旨。
可苏闲没动。
她草鞋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数风有几缕。
音乐最响的时候,她鼻子动了一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但灵轿突然一震。
白鹤受惊,纷纷散开,翅膀乱扑,差点撞在一起。寒玉轿子突然起火,火焰是淡金色的,安静地烧起来。八音盒还在响,但声音越来越小。一百道护符一张张变黑、卷曲,像灰一样飘下来。
三息之内,整座灵轿化成灰烟。
空中只剩一道模糊的人影,抬手指了指地面,又耸了耸肩,好像在说:“我也没办法。”然后烟散了。
风刮过稻田,蝉又开始叫。
一切好像没发生过,除了空气里的焦味,和天上的六只鹤不见了。
苏闲还是没动,连眼睛都没睁。
她耳朵动了动,听到远处有人倒吸冷气,也听到传音符炸裂的声音。但她不在乎。
她在想太阳——再晒半个时辰,这块地就热透了,翻个身正好暖屁股。
她正想着要不要换姿势,天上忽然闪出一道金光。
那是一行字,四个大字:**懒者天佑**
字是金色的,光很温和,不刺眼。它们浮在空中,轻轻晃动,像要打哈欠。
没人敢念这四个字。
不是怕,是念不出来。
仙门典籍里从没出现过“懒”字和“天佑”连在一起的说法。书上都说“天道酬勤”“勤能补拙”,可现在,“懒”字堂而皇之地挂在天上,谁也不敢碰。
金符转了转,忽然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闲终于开口了。
她只是叹了一声:“唉。”
声音很轻,像叶子落地。
接着,她头也不抬,低声说:“都说了躺平才是最高功法,偏要敲锣打鼓……累不累?”
话音落下,金符闪了闪,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又像是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消失。最后一点青烟飘向远方,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像条晾裤衩的绳子。
田埂恢复安静。
鸡没叫,狗没闹,虫子也不出声。
苏闲把脸往泥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条腿翘起来,草鞋晃荡。斗笠沾了点泥,她懒得擦。腰间的布袋鼓了鼓,像是红薯在翻身。
她不会动。
你们来多少人,她就让你们回去多少人。她不是不讲理,她是懒得讲理——讲理太费神,躺着就好。
百里外,主殿里。
掌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茶叶刚沉下去。他望着天边,等着灵轿落地的消息。
忽然,金光一闪。
他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热水泼到鞋上,他没感觉。
他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金痕,嘴张着,说不出话。
不可能。
他派的是九礼灵轿,是宗门最尊贵的迎接方式,连古人都用过。他以为只要礼够重,人就会来。
可现在呢?
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座灵轿就这么烧没了。不是被打碎,不是被雷劈,是自己烧起来的,像干柴遇火。
更荒唐的是,火里还出现了四个字:**懒者天佑**
这不是挑衅。
这是打脸。
他一辈子相信“勤能补拙”,整个宗门也这么教弟子。可今天,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一句话不说,就把“勤”字踩进了泥里。
她甚至没动手。
她只是不想动。
可就是这种“不动”,让他觉得比魔军压境还可怕。
因为这种“不动”不是弱,不是怕,是一种彻底的不屑。
你敲锣打鼓,我懒得睁眼。
你九礼相迎,我一把火烧了。
你说规矩,我连规矩都不看。
这才是真强。
不是靠打架赢的强,是“我躺这儿,你就得认”的强。
掌门站在原地,像块干泥,动不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都说了躺平才是最高功法,偏要敲锣打鼓……累不累?”
累不累?
他突然想笑。
是啊,累不累?
他每天五更起床,批三百份文书,调解长老吵架,盯着弟子修行,生怕出一点错。他以为自己在撑大局,可现在看,他像个傻子,在拼命跑,人家连起点都不屑来。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但他感觉不到暖。
只有一种冷,从骨头里冒出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不是宗门能不能重建的问题。
不是敌人会不会再来的问题。
而是——他们一直信的“道”,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吵醒百里外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他知道她没睡。
她很清楚。
她只是懒得理。
……
苏闲确实没睡。
她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又有灵气波动,应该是传令使赶来了,想查灵轿的事。
她懒得管。
她现在只想一件事:太阳再往下一点,就能晒到她后颈了。那里有个蚊子包,痒了一整天,今天必须晒透,不然晚上睡不好。
她挪了挪肩膀,让脖子更好对着阳光,草鞋尖一勾,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风吹过稻田,掀起绿浪。
腰间布袋晃了晃。
里面那半块红薯,还剩一口。
她打算留着当下午茶。
远处,六只白鹤落地,羽毛乱糟糟的,一只还瘸了腿,显然是刚才慌乱中撞山了。它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这活太难,要加钱!”
然后一起转身,一瘸一拐地飞走了。
没人追责,没人问责。
它们知道,这一趟不算失败。
算——**合理避开工伤**
苏闲听见鹤叫声远去,嘴角微微一扬。
不是笑,是满意。
她最讨厌吵。
尤其是那种“我很重视你所以我要搞大场面”的吵。
你真重视我,就让我安静躺着,这才是尊重。
又是敲锣又是放乐,还让鹤飞得跟赶集一样,累不累?
她又不是去相亲,不需要包装。
她就是个咸鱼。
还是有编制的咸鱼。
躺着就有道韵,呼吸都能引动天机,这种天赋,努力不来。
也不是她多厉害。
是天道自己选的。
就像刚才,灵轿烧了,金文显了,掌门懵了——都不是她做的。
她只是不想被打扰。
剩下的,天道自动处理了。
这叫什么?
这叫**系统权限**
别人修仙是打怪升级,她是躺着更新版本。
每次心情不好,系统就自动启动防御:“检测到干扰,正在清除外来设备……”
然后“懒者天佑”就出来了,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但她不说。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她喜欢看那些天天卷的人,一脸“这不合理”的表情。
那种辛苦一辈子的人,发现有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赢,那脸色,比吃西瓜还解暑。
她又蹭了蹭脸,把泥压得更实。
太阳终于晒到后颈了。
暖烘烘的,蚊子包开始发痒,但也快好了。
她眯了眼,心想:明天要是还有人来,能不能安静点?
比如发个传音符,写句“您看要不要回来坐坐”?
她可以回一句“改天”。
虽然大概率不会改,但至少大家都有礼貌。
正想着,远处又响起钟声。
她眼皮都没抬。
这次是警钟。
估计是执事发现灵轿没了,急得召集人手。
她叹了口气。
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她都把红薯藤横在田埂上了,那不是装饰,是界碑。
看见界碑还往前冲的,烧了不亏。
她把草鞋脱了,脚丫子插进泥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这地越晒越松软。
适合躺着。
不适合走路。
尤其是那种穿朝靴、捧圣旨、满脸写着“我为你好”的走路。
她不拦。
但她也不欢迎。
欢迎的代价太大——上次瓜皮引雷,这次灵轿自焚,下次谁知道会怎样?
搞不好整个仙门都被她一个喷嚏掀了。
她不想背锅。
她只想晒太阳,啃红薯,喂鸡,睡觉。
顺便让世界明白一件事:
**不是所有热闹都值得凑,有时候,最强的功夫,是不动。**
远处钟声越来越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斗笠盖住耳朵。
这下清净了。
她嘟囔一句:“真烦,就不能让人好好躺会儿?”
说完,她彻底放松,呼吸变慢。腰间布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装着最后一口没吃完的红薯。
风吹稻浪,蝉鸣断续。
一根红薯藤静静躺在泥土上,弯出一道弧。
它不懂礼仪,不懂迎接。
它只知道,主人说了:
“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