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苏闲的脚趾动了动。她没睁眼,耳朵却听见外面很安静。风很干净,鸟叫很少,连猪圈那边也没动静。她心想,没人偷她鸡棚的谷子,也没人翻她家墙,挺好。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了。手往腰上的布袋一摸,红薯没了。昨晚吃的西瓜还剩半块,放在竹椅边上,有点凉。她没抬头,顺手拿起来,咔嚓咬了一口。
甜,沙,水分刚好不溅鼻子。
她眯眼嚼了三秒,点点头:“比前天的好吃。”
然后手腕一甩,瓜皮飞出去,啪嗒一声盖在花脖子鸡头上,像戴了顶绿帽子。
那只鸡本来睡得死,羽毛都塌了,像个倒霉蛋。瓜皮一落,它猛地一抖,全身炸毛,屁股一弹,差点跳起来。接着,一股青烟从它脑袋冒出来,直冲天上。
别的鸡也醒了。
芦花母鸡刨地,黑公鸡想打鸣却卡住,变成哼了一声,身子直抖。
天上云开始聚。
刚才散开的云又回来了,越压越低,里面闪着电,噼啪响。空气变得很闷,像要炸开。
二十步外,师弟刚走几步,突然脖子一凉。不是风吹的,是感觉不对。他猛地回头,眼睛瞪大。
那片雷云回来了!比昨天更黑更沉,几乎要碰到屋顶。电光在云里乱窜,隐约像有龙在动。他心跳加快,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道袍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用手撑住才没摔。他顾不上疼,膝盖一弯,跪在竹椅前三步远,手指发抖指着天:“师姐!你看天上!又要打雷了!这要是劈下来——”
话没说完,苏闲翻身了。
她慢慢翻过身,脸朝太阳,顺手把斗笠往下拉一点,挡住刺眼的光。眯着眼,嘴角微微翘,好像晒得很舒服。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像别人问要不要盐。
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滚过来,墙头土都掉下来。
她皱眉,小声说:“哎,又是雷?能不能换个时间?吵死了。”
师弟气得脸通红。他指着天,手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这是天劫?不是放炮仗!那些鸡根本没到渡劫的时候!连金丹都不是!你扔个瓜皮就能引雷?你在玩命!”
苏闲打了个响指。
没声音。但她觉得自己打了。
“我哪知道它们这么敏感。”她翻白眼,“昨天喂的谷子让它们有了元婴气息,今天扔个瓜皮又招雷,难道我以后放屁还得提前通知?”
“这不是通知的事!”师弟喊,“这是天道反噬!规则乱了!一群凡鸡集体渡劫,失败了魂都没了,还会引来劫使问责,全村都要遭殃!”
“哦。”她点头,“那你跟劫使说,让他中午来,别打扰我睡觉。”
师弟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她被斗笠遮住的脸,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人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她不是不懂,她是不在乎。
就像你说煤气漏了,人家回一句“记得关”,然后继续刷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师姐,我不是吓你。刚才雷云出现得太快,根本不按流程来。说明天道已经在自动反应你身边的事!你打个哈欠可能就是法则波动,扔个瓜皮等于往雷堆丢火柴!”
苏闲眨眨眼。
“所以呢?”
“所以你要负责!”
“我不。”
“为什么?”
“因为负责要起身。”她说,“一起身,太阳就偏了。我骨头刚暖透,一动就亏了。”
师弟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他抬手扶额头,手心冰凉。脑子里闪过大师兄吐血守炉、二师兄扒废墟找药、三师兄抱着阵盘哭喊的画面……他们拼死撑着,她却为了不挪位置连天劫都不管。
太荒唐了。
可这就是真的。
他换口气:“那鸡呢?你不能看它们被雷劈死吧?花脖子鸡昨儿扛了三道雷,再挨一道必死!”
苏闲看了眼角落。
花脖子鸡确实不行了,头顶青烟只剩一丝,身子还在抽。
她叹气:“这群鸡,真是不经用。”
师弟眼睛一亮:“你心疼了?”
“不是。”她说,“我是嫌吵。渡劫太响,影响我睡觉。”
师弟又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讲高数的小学生,对方根本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低头看着破鞋尖,声音变轻:“师姐……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回来吗?”
“迷路了?”
“因为我没地方去了。”他苦笑,“山上没人信你能出山。掌门说你入了‘无为境’,不能扰;长老说我白跑;大师兄说你早忘了我们是谁……可我还是来了。不是为了宗门,也不是责任,是我自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苏闲没说话。
她把脚抬高一点,让阳光照满小腿。
师弟抬头看她:“现在我看到了。你真的不在乎。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当年那个帮我挡心魔劫、给我烤红薯的师姐,现在只会躺着嫌雷吵。”
风小了。
鸡不动,猪也不拱嘴。
苏闲开口:“你记错了。”
“什么?”
“我没帮你挡心魔劫。”她说,“我是路过,看你烦,一脚踢开了。”
“……”
“还有,那红薯也不是给你的。”她补充,“是我吃不完,懒得带走。”
师弟嘴角抽了抽。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没忘你们是谁。”
他心里一紧。
“我知道山上很乱。”她淡淡地说,“也知道你们快撑不住了。”
“那你——”
“可那又怎样?”她打断,“我退休了。”
三个字落下,轻飘飘的。
师弟张嘴,发不出声。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冷漠,是彻底换了活法。他们还在拼命往上爬,她已经躺在山顶晒太阳。他们怕掉下去,她觉得爬山本身就没意义。
他抬头看天。
雷云更低了,电光更快,空气里有股焦味,像暴雨要来。
“这雷……真躲不了?”他低声问。
“躲?”苏闲冷笑,“它们自己来的,我又没请。”
“可它马上就要劈下来了!”
“那就劈呗。”她翻身,拉紧斗笠,“反正不劈我。”
话音刚落——
轰!!!
一道粗紫雷撕开云层,直冲院角!
花脖子鸡睁眼,毛全炸起!
师弟惊叫,本能扑过去想挡——
雷还没落地,苏闲脚趾轻轻一勾。
没念咒,没动手,连眼都没睁。
就这么一勾,紫雷中途拐弯,擦着鸡棚砸进后山,炸出一条深沟,碎石乱飞。
第二道雷来。
她脚趾再勾。
偏。
第三道。
勾。
偏。
第四道雷来得慢,云里有龙吟,像天道亲自出手。
她打个哈欠,翻身嘟囔:“怎么还不完?真当我家是避雷针展览馆?”
第五道雷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脚趾都没动。
雷在离地三丈处裂开,变成七道细电,分别打在七只鸡头上。每只鸡“啾”一下,像被静电打到,然后齐刷刷倒下,睡着了。
雷云散了。
云退,电灭,天亮了。十息之间,风平浪静。
师弟跪在地上,浑身是汗,不是雨。
他抬头看她。
她快睡着了。
斗笠盖脸,呼吸平稳,脚趾还在晃,像数阳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也有点轻松。
“行。”他低声说,“我懂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只留一句话:
“师姐,下次雷来,麻烦提前告诉我。”
“好。”她迷糊应了句,“等我睡醒再说。”
他走了。
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一个不会醒的梦。
院里。
苏闲嚼了嚼嘴里的空气,眼皮底下闪过一丝金光,很快没了。
她喃喃:“这群鸡,电量耗得有点快。”
风起。
竹椅摇。
她拉紧斗笠。
鼾声响起。
花脖子鸡抖了抖翅膀,头顶又冒了一缕青烟。
天上,最后一丝雷光消失。
天没黑,星没亮。
只有草鞋在风中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