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很热。
苏闲躺在竹椅上,斗笠盖着脸,一只脚翘着,另一只脚的草鞋滑下来了,挂在脚尖晃来晃去。
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吃得乱七八糟,红红的汁水流到手指缝里,还有几滴落在肚子上,凉凉的,她懒得擦。
“这瓜太熟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有点含糊,“太甜,不好吃。”
说完,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咔哧咔哧吃完,随手就把瓜皮往后一扔。
瓜皮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裂成几块。
门口那群黄毛鸡一下子全冲过来。
咯咯咯!咯咯哒!
它们扑腾翅膀,灰尘都扬起来了。几只鸡抢着低头啄瓜皮。花脖子鸡叼住最大的一块,死不松嘴。灰翅膀的急了,直接跳起来撞它脑袋,两只鸡打成一团,瓜皮滚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苏闲没睁眼,只把斗笠抬了抬,看了一眼:“抢什么,又不是没饭吃。”
话刚说完——
花脖子鸡突然不动了。
它头上“嗤”地冒出一股烟,像灶台刚点火那样。接着翅膀一抖,身子腾空半尺,啪地落地,脚下一圈金光一闪,很快就没了。
但它没停,反而更疯了,继续低头猛吃,连碎渣都不放过。
灰翅膀那只也吃了瓜肉,眼睛一翻,脖子一挺,羽毛竖起来,原地蹦高半米,落地时翅膀张开,居然滑行了三步,才“咚”地摔进柴堆。
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鸡开始飞了。
有的撞上屋檐,摔下来又往上冲;有的扑向晾衣绳,差点缠住自己;还有一只直接飞上屋顶,站在瓦片上打鸣,结果一道小闪电“啪”地劈下来,炸得它羽毛发黑,一个跟头栽进猪圈。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哇啊啊!鸡飞起来了!!”
田埂那边有孩子尖叫。
几个小孩本来在玩石子,抬头一看,全愣住了。
他们看见苏闲家院子里,一群鸡到处乱飞,翅膀还闪着光,有的绕树转圈,有的贴地滑行,还有一只卡在树杈上拼命扑腾,每扇一下,树叶间就冒个小火花。
“妖鸡!肯定是妖鸡!”领头的小胖子一屁股坐地上,手指发抖指着院子,“我娘说了,会飞的鸡都吃人魂!还会放雷!”
“别瞎说!”扎辫子的小女孩反驳,“那是神仙鸡!我爷爷见过,凤凰就是这么飞的!”
“胡说!凤凰是红的!这是黄的!黄的就是坏东西!”小胖子爬起来,抓起一根竹竿就往前跑,“快抓!抓住能换糖吃!”
“对!换糖!”
“打死它!”
孩子们散开,有的捡石头,有的掏出弹弓,叫喊着往院子冲。
苏闲还是躺着。
她耳朵动了动,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到一群小孩举着东西靠近院门。
“吵死了。”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草席吱呀响。
孩子们跑到门口,正要进去——
地面忽然一震。
一道土墙“蹭”地冒出来,不高,只到膝盖,但结实堵住了门。小胖子跑太快,一头撞上去,鼻子当场流血。
“哎哟!有机关!”他捂着鼻子后退,“这家有法术!”
“闭嘴。”苏闲的声音懒懒传来,“再吵就不让吃晚饭。”
声音不大,有点闷,因为她又把斗笠拉下来了。
可这话一出,所有孩子都僵住了。
不是吓的,也不是怕的,就是觉得不能动。好像这句话特别重,压得他们腿软,喉咙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再上前。
只能蹲在十步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她……她会不会法术?”小女孩小声问。
“肯定的!”小胖子吸着鼻血,“刚才那墙,不是人能弄出来的!”
“那她为啥天天晒太阳?我爸晒一天就中暑。”
“因为她不是人。”小胖子认真说,“她是山精,靠吸太阳活命。”
“那你刚才说她是妖鸡同伙呢?”
“……我现在改主意不行吗?”
院里。
鸡还在飞。
雷还在打。
一只胖母鸡躲在灶台后面,眼巴巴看着外面的瓜皮,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终于忍不住,嗖地冲出去,一口叼住,转身就跑。
“咔嚓!”
一道雷劈中它。
母鸡炸毛,像团毛球一样翻了两圈,掉进水缸,只剩两只脚在外面扑腾。
另一只胆大的叼着瓜皮飞上房顶,在瓦片上站着,一副“这是我的”的样子。
天上乌云越聚越多。
雷云黑沉沉压下来,中间有一点银光闪动,第二道雷快要落下了。
可鸡群不在乎。
只要地上还有瓜皮,它们就拼命去抢。
有的被雷劈晕了,摇晃着站起来继续吃;有的翅膀烧焦一半,走路一瘸一拐也不放弃;最厉害的是花脖子鸡,头上青烟不断,已经扛过三道雷,现在站在房梁上,一边叫一边抖毛,抖一下冒一道小电火花。
苏闲打了个哈欠。
“这群笨鸡,不知道瓜皮有毒?”她自言自语,“非要吃,吃坏了还得我烧热水给它们洗澡。”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布袋,掏出个红薯,拍掉土,咔嚓咬一口。
很甜,很粉,还有点沙沙的。
“比瓜好吃。”她说。
外面的孩子看得傻眼。
“她在吃红薯……”小女孩喃喃,“雷都打到屋顶了,她还在吃红薯。”
“她不怕雷。”小胖子缩了缩脖子,“我爸怕雷,打雷就钻床底。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说……她是不是睡着了?”
“不可能!睡着了还能说话?刚才那句‘再吵别想蹭晚饭’,我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斗笠盖脸啊,怎么说话的?”
“……也许是梦话?”
“梦话能让墙冒出来?”
正说着,又一道雷落下。
这次目标是花脖子鸡。
它正站在房梁上,叼着最后一块带红瓤的瓜皮,仰头要吞。
银光一闪,雷落下来。
轰!!!
整个院子都亮了。
孩子们全都趴下,抱头发抖。
等烟散了,房梁焦黑,瓦片碎了一大片。
花脖子鸡不见了。
大家屏住呼吸。
下一秒——
“咯咯哒!!!”
一声尖叫声从猪圈传来。
那只鸡浑身焦黑,只剩几根尾巴毛还立着,歪歪扭扭从粪堆里爬出来,爪子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叫:“咯咯哒!!!”
它居然活着。
而且……头上那股青烟,比之前粗了一圈。
“它……成功了?”小女孩声音发抖。
“完了完了,”小胖子脸色发白,“这下真是妖鸡了,以后要吃全村人的魂!”
“要不……我们去报官?”
“报啥?县太爷自己怕雷!”
“那找道士呢?”
“咱村穷,连庙都没有!”
正说着,院里传来一声叹气。
“唉。”
苏闲坐了起来。
孩子们心里一紧,齐齐后退三步。
她慢悠悠摘下斗笠,随手一扔,头发松松垮垮披着,脸上还沾了点红薯渣。她眯眼看天,乌云还没散,雷光还在闪。
“午觉被打断了。”她不太高兴,“这些鸡也是,就不能等我睡醒再渡劫?害我觉都睡不好。”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骨头咔吧响。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半块西瓜。
孩子们瞪大眼,以为她要动手。
结果她走到水缸边,把西瓜丢进去。
“泡着,晚上再吃。”她说。
然后转身回屋,背影消失在门后。
留下满院乱飞的鸡,天上的雷还在酝酿,和一群彻底懵掉的孩子。
“她……就这么走了?”小胖子嘴巴张得老大。
“她不管了吗?雷还在啊!”
“她是不是疯了?”
“不疯。”小女孩忽然说,“我觉得……她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为啥?”
“你们没发现吗?”小女孩压低声音,“每次雷要下来,她只要说句话,或者动一下,雷就偏了。
刚才那道本来打房梁的,最后落到猪圈——正好是鸡躲的地方。”
大家一愣。
回想一下,好像是这样。
“所以……”小胖子声音发虚,“不是鸡厉害,是她在保它们?”
“我不知道。”小女孩摇头,“我只知道,她真想管早就管了。她不想管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沉默一会儿。
小胖子抹了把鼻血,忽然说:“今晚……我还来。”
“你疯啦?”
“不来怎么知道还会不会飞鸡?再说……”他偷偷看院门一眼,“她说过,吵了就不让蹭晚饭。”
“你惦记人家晚饭?”
“我惦记她怎么能在打雷时啃红薯。”小胖子认真说,“我也想学。”
天快黑了。
夕阳落下,半边天变红。
院墙外,孩子们还蹲着,没人走。
有人小声说话:
“你说她明天还吃西瓜吗?”
“吃吧,我看筐里还有好几个。”
“那咱们……明早再来?”
“来!我带咸鸭蛋赔罪!”
“我带玉米饼!”
“我要是看见鸡飞,绝不喊妖鸡,我就喊——仙鸡吉祥!”
院里。
苏闲又躺回竹椅。
换了件旧布衫,头发用草绳随便绑了。她端着一碗稀饭,配两片萝卜干,吃得香。
头顶,乌云慢慢散了。
最后一点雷光消失了。
鸡七零八落:有的昏在柴堆,有的泡在水缸,有的卡在树杈动不了。
花脖子鸡蜷在猪圈角落,头上青烟袅袅,像在修行。
她喝完最后一口稀饭,把碗放下。
“今天耗的力气有点多。”她看着天空说,“明天少给点瓜,省点劲。”
风吹来。
竹椅轻轻晃。
她拉过斗笠盖住脸。
很快打起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