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想到会再次回到老宅。
收到律师函时,他正在三百公里外的城市赶一份永远做不完的设计图。信上说,他唯一的亲人、多年未见的姑母上月过世,将名下一处房产留给了他。附带的老照片上,是栋他童年时住过几个夏天的青灰色砖楼,隐在城郊山林的浓荫里。
他本该拒绝。记忆里那栋房子总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即使盛夏午后,走廊深处也蓄着化不开的暗。但银行账户里逼近个位数的余额,和房东上周贴在门上的最后通牒,让他捏着那封信沉默了整晚。
第二天一早,他租了辆快散架的面包车,往老宅驶去。
抵达时已是黄昏。房子比记忆中更破败,藤蔓几乎吞没了西侧整面墙,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沈砚用律师寄来的钥匙捅了半天,才“嘎吱”一声推开。
灰尘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木头腐朽的潮气。他按亮手机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门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具具静默的尸骸。奇怪的是,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凌乱,不止一人。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
沈砚皱皱眉,怕是进了贼。他抄起门边一把生锈的雨伞,小心翼翼往里走。客厅、餐厅、厨房……到处是翻找的痕迹,抽屉拉开,柜门敞着,但值钱物件似乎一样没少。姑母的银餐具还在碗柜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上了二楼。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吱呀作响,像某种痛苦的呻吟。主卧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然后僵住了。
房间正中,一把高背椅对着门口,上面坐着个人。
不,不是坐。是瘫着。一个男人,头歪向一边,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看”着门的方向。嘴唇青紫,脖子上有道深紫色的勒痕。死了。绝对死了。
沈砚胃里一阵翻搅,手机差点脱手。他猛退两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震下一片墙灰。
报警。必须立刻报警。
他哆嗦着解锁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他想起进山前最后那个弯道,路边的通讯塔似乎早就倒了。
深吸几口气,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他得离开这儿,开车到有信号的地方。转身下楼时,眼角余光瞥见死者手边地板上有东西。一张拍立得相纸。
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用伞尖把相纸拨到近前,屏息捡起。
照片上是这间屋子,同一个角度。只是椅子上没有人。空荡荡的椅子,对着门口。拍摄时间……他翻到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几个小字,墨迹新鲜得像刚写下:
“第一个。还有六个。”
沈砚头皮炸开,相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什么意思?什么第一个?还有六个什么?是遇害者人数?还是……接下来要死的人数?
他猛地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他和死者,再无他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针一样扎在背上。窗户关着,窗帘厚重,纹丝不动。
快走。
他几乎是滚下楼梯的,冲出门厅,扑向自己那辆面包车。钥匙插进去,拧动。
引擎咳嗽两声,熄火了。再拧,只传来虚弱无力的咔嗒声。电瓶没电了?不可能,来时还好好的。
他跳下车,掀开前盖。一股焦糊味窜出来,线路乱七八糟,几根主要管线被齐刷刷剪断了。手法利落。
有人不想他离开。
沈砚猛地直起身,环顾暮色四合的山道。树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看不到别的车,也没有灯光。这栋老宅是附近唯一的建筑,最近的人家也在三公里外。
他回到屋内,反锁了前门,又拖来一张沉重的边柜抵住。然后检查了所有一楼窗户的插销。做完这些,他背靠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敲。
得想办法求救。老宅里应该有座机,姑母那辈人信不过移动电话。他记得书房有一部。
他摸黑穿过客厅,走进书房。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苍白的条纹。那张厚重的橡木书桌上,黑色老式转盘电话静静趴着。
他抓起听筒,凑到耳边。
一片死寂。没有拨号音。扯过电话线一看,根部被利刃割断了,断口整齐。
沈砚放下听筒,手有些抖。不是随机盗窃。这是冲他来的。从他踏进这房子,不,从他收到那封信开始,就落进了某个圈套。姑母的死,遗产,诱饵而已。
可为什么?他一个穷困潦倒的设计师,能有什么仇家?姑母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书房墙上挂着不少老照片。他借着月光一张张看过去。大多是姑母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式旗袍,站在宅子前,笑容温婉。也有几张家族合影,有他父母,那时他们还年轻。还有幼年的他,被姑母抱着,站在开满蔷薇的花架下。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合影上。照片里除了姑母、父母和他,还有一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瘦削,站在姑母另一侧,手搭在姑母肩上,笑容有些模糊。沈砚对这个少年毫无印象。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夏,与小哲、小砚摄于宅前。”
小哲?哪个哲?亲戚?朋友的孩子?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一九九八年……他八岁那年夏天,确实在这里住过一阵。父母外出办事,托姑母照看他。但关于那个夏天,他的记忆很零碎,只记得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午后,和姑母身上淡淡的樟脑丸气味。至于照片上的少年,全无印象。
头开始隐隐作痛。沈砚按了按太阳穴,也许只是太紧张了。
他走出书房,打算找点防身的东西。厨房或许有刀。经过楼梯时,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那片黑暗。那个死人还在上面。还有那张写着“第一个”的相纸。
“还有六个……”他喃喃自语。如果“第一个”指死者,那“六个”指谁?这房子里现在除了他和一具尸体,还有别人?
他握紧手里生锈的雨伞,侧耳倾听。
房子很安静。但又不是完全的静。有种细微的、持续的背景音,像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又像很远的地方有水流过管道。老房子总有各种怪声,他告诉自己。
他走进厨房,拉开抽屉。刀具齐全,但都蒙着厚厚灰尘,不似常用。唯有一把剔骨刀,干净得反常,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刚拿起刀,那个声音就出现了。
咚。咚。咚。
缓慢,沉重,从楼上传来的敲击声。不是敲门,是更沉闷的撞击,像什么东西在撞地板。
沈砚血液都凉了。他盯着天花板,握刀的手关节发白。
声音停了。几秒死寂后,又响了。这次是从房子另一头,东侧走廊方向传来的。咚。咚。咚。节奏一模一样。
不止一个东西在“敲”。
沈砚贴着墙,一点点挪向通往东侧走廊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得如同实体。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很长,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光斑。空无一人。
咚。咚。咚。
声音就在他正前方,很近,似乎是从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传出的。那是……姑母的缝纫间。他记得那里堆满了布料和一台老式脚踩缝纫机。
他屏住呼吸,挪到那扇门前。门把手冰凉。他数了三下,猛地推开门,举刀对准前方。
房间里堆满杂物,盖着防尘布。月光从唯一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没人。缝纫机静静蹲在角落,盖着白布。
但声音确实是从这里发出的。难道在隔壁?墙壁另一边是……客房。
沈砚退出缝纫间,转向客房的门。这次,他没直接冲进去,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一片寂静。太静了,连自己的心跳都震耳欲聋。
正当他以为听错时——
“砰!!!”
一声巨响猛地从门后炸开,整扇门都震了震,仿佛有重物狠狠撞在门上。沈砚骇然后退,差点摔倒。
接着,门把手开始转动。缓慢地,一圈,两圈。
有人从里面在拧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