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房子。”她说,声音变成了无数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是所有死在这里的人。第一个是阿珍,她疯了,成了我的一部分。然后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之后的每一个客人,都成了我的一部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执念,滋养着我,让我活下来,让我强大。”
她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变成树枝,上面长着尖利的木刺。“你们也会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能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去到更多的地方。”
“你休想。”陆子明咬牙说,抄起旁边一根断裂的椅子腿。
老太太——或者说,这栋房子——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们逃不掉的。从你们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的了。”
地面开始震动,墙壁上伸出无数只手臂,有白骨,有腐肉,有木枝,全都朝他们抓来。沈心尖叫着躲开,一只枯手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三道血痕。
周衍拉着她往后退,但身后也伸出无数手臂,封死了退路。陆子明挥舞着椅子腿,打碎了几只,但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到中间来!”周衍喊,他发现那些手不敢靠近中央那个血画的图案。
三人退到图案边缘。手臂在图案外挥舞,但不敢越界。
“这图案是什么?”沈心喘着气问。
“是困住它的东西。”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三人回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墙壁里浮现出来。是个年轻女人,长相和照片上的阿珍一模一样,只是更憔悴,更苍白。
“你是阿珍?”周衍问。
女人点头,眼神悲伤。“是我。这是我画的,用我的血。我想困住它,困住这栋吃人的房子。但我太弱了,只能困住一部分。它的核心还在,还在不断生长。”
老太太——房子的核心——发出愤怒的咆哮:“你困不住我!我已经吃了六个人,很快就能挣脱了!第七个,你是第七个!”
它朝图案冲来,但一接触到图案边缘,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弹开。它愤怒地嘶吼,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它?”周衍问阿珍。
阿珍摇头:“我不知道。我的力量只能画下这个阵,困住它三十多年。但它在变强,而我在变弱。等它吃掉第七个人,就能冲破这个阵,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定有办法。”周衍看着那个扭曲的怪物,大脑飞速运转。这栋房子以人的恐惧和执念为食,阿珍的执念是等丈夫和儿子回家,这执念被房子利用,成了困住她的牢笼,也成了房子的一部分力量来源。如果……
“阿珍。”周衍转向那个透明的身影,“你的丈夫和儿子,他们回来了。”
阿珍猛地抬头:“什么?”
“他们回来了,就在外面等你。”周衍说谎,但他必须说,“他们一直想进来找你,但这栋房子困住了他们,就像困住你一样。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等,是出去找他们。”
阿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不,你骗我。他们在哪里?我看不见他们。”
“因为你被困在这里了。你的执念困住了你,也给了这房子力量。”周衍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放下吧。他们不在三楼,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他们就在外面,等你一起回家。”
阿珍的嘴唇颤抖,眼泪流下来,这次是真正的眼泪,透明的,闪着微光。“回家……我想回家……”
“那就放下。”周衍伸出手,虽然他知道自己碰不到她,“放下等待,放下寻找。他们已经回来了,你只需要迈出这一步。”
阿珍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嘶吼的怪物,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转向那个血画的图案,轻声说:“这个阵,以我的执念为核。如果我放下,阵就会失效。”
“那就让它失效。”周衍说,“我们会对付它。”
阿珍闭上眼睛。她透明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那个血画的图案也随之发光,但光芒在减弱,颜色在变淡。
“不!”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不能!你困了我三十多年,你不能现在放弃!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
“不。”阿珍睁开眼睛,眼神清澈,“我是我,你是你。我要回家了。”
她说完,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地上的血图案彻底消失了。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开始膨胀,无数手臂、肢体、面孔从它身上冒出来,又缩回去。大厅在崩塌,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扭曲的木质结构。
“跑!”周衍吼道,拉起沈心就往外冲。
走廊在崩塌,地面在开裂。他们拼命往回跑,身后的崩塌声紧追不舍。一扇扇门在眼前粉碎,露出后面无底的黑暗。
终于,他们看见了来时的门——旅舍的大门。门半开着,外面是真实的夜色,真实的森林。
三人冲出大门,跌倒在泥地上。身后,旅舍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整栋楼开始向内坍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木头断裂,砖石粉碎,烟尘腾起。
当一切平静下来,原地只剩下一堆废墟。两盏暗红色的灯笼滚落在泥地里,火已经熄灭。
周衍喘着气,看着那堆废墟。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沈心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抖:“衍哥,你看……”
周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呼吸一窒。
废墟边缘,站着一个人。是老太太,或者说,是那个怪物的残余。她的一半身体已经粉碎,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但另一半还是人形,站在那儿,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们。
“还没结束。”她说,声音嘶哑,“只要还有一个记得这栋房子的人活着,我就不会真正死去。我会在你们的记忆里重生,在你们的噩梦里复活。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她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天空开始泛白。黎明来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山路往下走。这一次,没有绕圈,没有回到原地。他们找到了抛锚的车,试着发动,引擎居然响了。
“能开了?”陆子明难以置信。
周衍没说话,他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亮前路。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废墟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开出一段后,沈心小声问:“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周衍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没有回答。他想起怪物最后的话:只要还有一个记得这栋房子的人活着,我就不会真正死去。
他会记得。沈心会记得。陆子明会记得。
那么,它真的死了吗?
车驶出山区,驶上公路。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那栋叫做归途的旅舍里。
(15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