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陈国威这辈子最怕什么，十年前他会回答“子弹”，五年前他会回答“黄炳耀的夺命剪刀脚”，而现在——
“随堂测验？”他盯着讲台上那沓雪白的试卷，瞳孔骤缩。
数学老师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姓马，外号“马鞭”，因为据说他当年体罚学生的时候喜欢用教鞭。当然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体罚早就被禁止，但马鞭同志依然保留着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把试卷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临时测验，时间三十分钟。不及格的同学，放学留堂补课。”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陈国威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但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发到面前的试卷，第一道题是——已知二次函数f(x)=ax²+bx+c的图像经过点(1，3)、(2，5)、(3，9)，求a、b、c的值。
他认识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串完全陌生的密码。这种感觉很像他第一次看到拆弹图纸——不，比那更糟糕。至少拆弹图纸是有逻辑的，有颜色的，红的是引爆线，蓝的是安全线。而这张试卷上，全是黑的，从头黑到尾。
陈国威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三十分钟后，他交了卷。整张试卷他只填了一个空——名字栏，“陈大文”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其余部分，一片空白。
马鞭收卷收到他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表情上下端详了陈国威一番：“陈大文同学，你是新来的插班生？”
“是。”
“你以前的学校……教过数学吗？”
陈国威沉默了两秒：“教过。”
“那你这是……”马鞭指了指那张几乎空白的试卷，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震惊，“你是来体验生活的？”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陈国威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笑声来自后排周文轩的方向。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会努力的”，然后目送马鞭摇着头走向下一个座位。
上午的课像一场酷刑。几何、代数、物理，每一门课都在变着花样地提醒陈国威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离开校园太久了，久到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些知识曾经存在过。或者说，他当年就根本没学会过。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是英文课。倒不是他英文有多好，而是英文老师是一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年轻女老师，上课全程用英文讲课，陈国威听不懂，但他发现全班大部分人也听不懂，大家都在装懂，于是他也跟着装，意外地融入了集体。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国威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林嘉怡主动朝他招了招手。她身边坐着几个学生会的人，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从“好学生样板间”里走出来的。
“听说你数学测验交了白卷？”林嘉怡开门见山。
陈国威往嘴里塞了一口猪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B餐确实比A餐好吃，林嘉怡的情报没有错。
“你是认真的吗？你以前到底在哪个学校读书的？”
“深水埗那边的。”
“深水埗哪个学校？”
陈国威顿了一下，他隐约记得黄炳耀给他的档案上好像写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策略——转移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嘉怡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今天早上你去天台，周文轩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真的？”
“真的。我们进行了一次友好的交流，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共识。”
林嘉怡用一种“你在鬼扯”的眼神看着他，但陈国威的表情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她最终选择了半信半疑。“好吧，”她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周文轩这个人不好惹。他爸是校董，他在学校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刚转学过来，别逞英雄，能躲就躲。”
陈国威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校董的儿子偷自己老子的邮票？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这是陈国威唯一不担心的科目，甚至可以说是他期待已久的。体育老师姓何，是个退役运动员，肌肉发达，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吹着哨子把全班集合到操场上，宣布今天的项目是引体向上测试。
“每人十个及格，十五个优秀，做不到的绕操场跑五圈。”
周文轩第一个上场。他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名牌运动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跳起来抓住单杠。做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憋得通红，手臂开始发抖，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做完了十个。落地的时候他故意甩了甩头发，朝四周看了一眼，似乎在等着喝彩。
没有喝彩。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陈国威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上场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倒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他上午交了白卷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大家都想看看这个“零分插班生”在体育课上又能出什么洋相。
陈国威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横杠，手臂微微用力，身体稳稳地悬在空中。他停顿了一秒，调整呼吸，然后开始做。
何老师吹着哨子数数：“一、二、三、四、五……”
做到第十个的时候，全班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因为陈国威的动作太标准了——身体笔直，节奏均匀，每一次上拉到下巴过杠的角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
“十五、十六、十七……”何老师的声音从惊讶变成了兴奋，“二十！二十一个！”
陈国威松手落地，面不改色，连汗都没怎么出。他拍了拍手上的镁粉，转身走回队伍，路过周文轩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了一起。这一次，周文轩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警惕和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以前练过？”何老师走过来问。
“家里做体力活的。”陈国威随口答道。
何老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没再追问，只是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个“优秀”，然后在旁边又加了个星号。
体育课的后半节是自由活动。陈国威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假装在休息，实际上在观察周文轩的动向。周文轩带着他的跟班们去了篮球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陈国威注意到，周文轩打球的时候时不时会摸一下裤兜，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钥匙？手机？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接近周文轩的裤兜，一个篮球突然从场上飞了过来，直接砸向他旁边的铁丝网，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陈国威纹丝不动，抬眼看去，周文轩正站在球场上冲他笑。
“喂，陈大文！要不要来打一场？”
这明显是个挑衅。陈国威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篮球是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说不定能趁机摸清那个裤兜里的东西是什么。于是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球场走去。
“怎么打？”
“三对三，你和阿强、阿豪一队，”周文轩指了指旁边两个瘦弱的男生，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我、肥仔和阿虎一队。打五个球，输的那队请全队喝汽水。”
陈国威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阿强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阿豪瘦得像一根竹竿，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而周文轩那边，肥仔目测至少一百八十斤，阿虎是校篮球队的，身高接近一米九。
这哪里是打篮球，这分明是设好了套等着他钻。
“行。”陈国威说。
比赛开始。第一个球，阿虎直接把阿豪撞飞出去三步远，轻松上篮得分。周文轩在场上哈哈大笑，冲陈国威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第二个球，肥仔用他庞大的身躯卡住位置，周文轩外围投篮命中。二比零。
场边开始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同学，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不是新来的插班生吗？”“听说是零分白痴。”“体育好像还行，但篮球……”
陈国威充耳不闻。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文轩身上——不是在看球，而是在看人。他注意到周文轩运球的习惯是右手，但变向的时候重心会往左偏，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业余毛病。他还注意到阿虎虽然个子高，但移动速度不快，转身有零点几秒的延迟。至于肥仔，他的体能很差，才打了两分钟就已经在喘了。
第三个球，陈国威动了。
他在防守周文轩的时候突然加速逼抢，周文轩本能地用右手运球想变向，重心果然往左偏。陈国威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手快如闪电地抄过去，指尖精准地拍在篮球上，球从周文轩手中飞出。陈国威一个箭步追上球，没有停顿，直接一个三步上篮，球擦板入网。
二比一。
周文轩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懵。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场边的人都没怎么看清楚。陈国威连抢带断，一口气打了三个球，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最后一个球，他直接从阿虎头顶跳起来抢到篮板，落地后不看人传球，精准地送到阿强手里，阿强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投球命中。
三比二。
“输了。”陈国威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文轩。
球场上一片安静。周文轩的脸色阴晴不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跟班们面面相觑，肥仔更是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汽水不用请了，”陈国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后少惹我就行。”
他转身离开球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文轩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周文轩的裤兜上——刚才打球的时候，那个位置露出了一小截金色的边角，像是某种硬质卡片的一角。
不是手机。不是钥匙。
那是一张房卡。圣育中学附近只有一家酒店，而那家酒店的房卡，正是金色的。
陈国威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朝操场边缘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耳麦汇报：“目标身上发现酒店房卡一张，疑似圣育酒店，建议查一下该酒店近期的入住记录。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数学测验零分的事，能想办法帮我抹掉吗？”
耳麦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发出黄炳耀肆无忌惮的笑声。
“你他妈是飞虎队队长！全港最能打的男人！你居然怕一张数学试卷？”
“我没怕，”陈国威咬着牙说，“我只是觉得这不利用于卧底身份的长期——”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陈大文同学！”
他转身，林嘉怡正小跑着朝他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灿烂笑容。
“我刚才看了你的篮球赛，太厉害了！你以前是校队的吗？我们学生会下个月要举办全校篮球联赛，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
“等一下嘛，你先别急着拒绝，冠军队伍有五百块奖金——”
“没兴趣。”
“那你要不要参加数学补习班？我认识一个老师，教得特别好，专门针对基础差的同学——”
陈国威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林同学，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林嘉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知道，如果你再不补课的话，下周的期中考试你会死得很惨。而根据校规，连续两次大考不及格的学生会被强制参加课外辅导，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也就是说——你会被关在学校里，哪也去不了。”
陈国威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盯着林嘉怡看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几点？”
“什么？”
“补习班，几点开始？”
林嘉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里充满了胜利的味道：“每周二四六下午四点半，教室306。我等你哦。”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胜利旗帜。
陈国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耳麦里黄炳耀的笑声还没停，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大声了。
“你现在又多了一个任务，”黄炳耀笑得直喘，“跟着学生会主席学数学。陈国威，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陈国威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嘉怡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篮球场上的周文轩，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该死的校服。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卧底任务，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更可怕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叫林嘉怡的女生，可能会成为整个计划中最大的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