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队队长陈国威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最艰难的任务，不是解救人质，不是围剿悍匪，而是——背圆周率。
“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他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坐在对面的飞虎队队员阿虎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队长，要不咱换个方向？背《出师表》也行啊。”
陈国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三跳：“我连《出师表》第一句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当年会考零分，全港倒数第三，你现在让我去学校里冒充一个品学兼优的中学生？黄炳耀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虎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黄炳耀是行动部总警司，绰号“夺命剪刀脚”，整个警队没人敢当面说他一句不是。当然，陈国威除外。这位飞虎队队长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连处长都敢怼，何况一个总警司。
事情的起因说来荒唐。三天前，西九龙圣育中学发生了一起离奇案件——校长办公室的保险柜被撬，里面一份价值连城的古董邮票“大龙邮票”不翼而飞。这枚邮票是校长私人藏品，原本打算下个月拍卖，底价就高达三千万港币。诡异的是，保险柜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密码和钥匙分别由校长和副校长保管，而当天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警方介入调查后，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令人头疼的方向——校长的儿子周文轩。这个十七岁的富二代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霸王，成绩稀烂却嚣张跋扈，案发当晚他曾在校长办公室附近出没，而且有同学看到他书包里露出过类似集邮册的东西。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校长的律师团又虎视眈眈，警方连传唤都传唤不了。
于是黄炳耀一拍脑袋，想出了这个馊主意——派卧底潜入学校，接近周文轩，查出邮票下落。而且他点名要飞虎队的人去，理由是“你们飞虎队最能打，万一出事了能自保”。
陈国威当场就炸了：“我手底下的人个个是特种兵出身，你让他们去跟中学生玩过家家？”
黄炳耀推了推眼镜，笑得人畜无害：“谁说让你派人去了？我说的是你去。”
“……”
“你那档案我翻了，三十二岁，保养得好，刮了胡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最关键的是——”黄炳耀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成绩单，“你当年会考零分，正好可以扮一个差生，混进周文轩的圈子。怎么样，量身定做的任务，感不感动？”
陈国威当时的表情，据说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当场拔枪。
但命令就是命令。三天后，陈国威穿着一身别扭的中学校服，站在了圣育中学的大门口。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胸口还别着一个校徽，上面写着“圣育中学”四个烫金大字。他这辈子穿过防弹衣、穿过潜水服、穿过高空速降的全套装备，唯独没穿过这么让人浑身难受的衣服。
“陈国威，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中四学生了。”黄炳耀在耳麦里悠哉悠哉地说，“你的化名叫陈大文，成绩中下游，性格内向，家住深水埗。记住，你的任务是接近周文轩，查清邮票下落，不是去当什么正义使者。少管闲事，低调行事，明白了没有？”
陈国威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明——白。”
他推开校门的瞬间，迎面就是一个足球呼啸而来，直直砸向他的面门。换做平时，他有至少十种方法可以躲开，还能顺便来个回旋踢把球踢回去。但此刻他是一个“性格内向、成绩中下游”的普通中学生，所以他硬生生忍住了本能反应，让那个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国威纹丝不动，足球弹飞出去三米远。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一个染着金毛的男生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新来的？连球都躲不开，废物点心。”说完捡起球，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国威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疼，但很屈辱。他在心里把黄炳耀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朝教学楼走去。
中四A班在三楼走廊尽头。陈国威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纸团满天飞，有人在吃泡面，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一个女生站在讲台上对着空气激情澎湃地演讲，内容大概是关于学生会选举的什么宣言。整个场面混乱得像菜市场，跟警队会议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国威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座位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男生，校服敞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脚翘在课桌上，正戴着一只耳机在打游戏机。他旁边围着四五个跟班，有的在帮他扇风，有的在帮他剥橘子。
周文轩。
陈国威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欠揍。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剑眉星目，五官端正，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劲儿，让人看一眼就想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你就是新来的插班生？”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国威转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本点名册，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感。这是中四A班的班主任李志文，教中文的，据说在这个学校已经熬了二十年，熬走了三任校长，熬秃了自己的头发，现在是全校公认的“佛系教师”——就是那种学生在他课上吃火锅他都能面不改色继续讲课的类型。
“陈大文。”陈国威报出自己的化名。
李志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过于成熟的脸庞上停留了两秒，最终选择放弃思考，指了指教室中间的一个空位：“坐那儿吧。课本去教务处领，校规在走廊公告栏上，食堂在教学楼后面，别惹事，别打架，别早恋。这三点你能做到，这一年就能平安度过。”
陈国威点了点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周文轩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周文轩和他跟班之间的对话。
“……那邮票到底是真的假的？”一个胖子跟班压低声音问。
周文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关你屁事，少打听。”
“轩哥，我这不是好奇嘛，三千万的东西……”
“闭嘴。”周文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恰好和陈国威的视线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周文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翘着嘴角笑了笑：“新来的，看什么看？”
陈国威没说话，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周文轩身边那个胖子提到了邮票——三千万，正是大龙邮票的估价。这说明邮票大概率还在周文轩手上，或者至少他知道下落。
第一节课是李志文的语文课。陈国威翻了翻课本，发现里面的内容跟他二十年前学的差不多，无非是些古文诗词。他试图认真听讲，但李志文讲课的语调实在太催眠了，匀速、低沉、毫无起伏，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播放白噪音。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连周文轩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国威强撑着没睡，但思绪已经开始飘忽。他在心里盘算着行动计划——先观察周文轩的日常规律，找到他藏邮票的地点，然后通知黄炳耀派人搜查，任务完成，他就可以脱下这身该死的校服回到飞虎队。整个过程应该不超过一周，最多十天。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陈国威低头一看，一个小纸团滚到了地上。他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新来的，放学后天台见。不来的话，见一次打一次。”
落款没有名字，但陈国威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几个周文轩的跟班正在冲他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还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国威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届中学生，真的很欠教育。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志文合上课本，用他那万年不变的语调说了一句“下节课继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陈国威正准备起身去天台“赴约”，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是刚才在讲台上演讲的那个女生。她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好学生”的光辉气息。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灿烂地看着陈国威：“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主席林嘉怡。你是新来的插班生吧？欢迎来到圣育中学，这里有一份新生入会指南和学生会的活动介绍，希望你能积极参——”
“让开。”陈国威头也不抬地说。
林嘉怡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级的亲切表情：“同学，我知道刚转学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参与社团活动是融入集体最好的方式，我们学生会有很多有趣的活动，比如——”
“我说让开。”陈国威抬起头，眼神里那种飞虎队队长特有的压迫感让林嘉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步，林嘉怡又倔强地挡了回来，下巴微扬，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陈大文同学，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新环境，但作为一个圣育中学的学生，你至少应该对学长学姐保持基本的礼貌。”
陈国威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女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飞虎队呆了十年，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在教他什么叫礼貌。
“行，”他扯了扯嘴角，“请问，可以让一下吗？”
林嘉怡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但在他走过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天台上那些人不是好惹的，我建议你别去。”
陈国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天台？”
林嘉怡耸了耸肩，指了指他口袋的方向：“刚才那张纸条，全班都看到了。周文轩那群人每学期都要欺负几个新生，你如果去了，要么挨打，要么交保护费，建议你直接去教务处报告。”
“报告有用吗？”
“没用。”林嘉怡坦白得理直气壮，“但至少你能站在道德高地上。”
陈国威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但最终还是绷住了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天台在六楼，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就被人撬坏了。陈国威推开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杂物，角落里还有几个烟头和一个空的啤酒罐，显然是学生们的秘密基地。
周文轩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后站着四个跟班，一字排开，摆出一副“我们很凶”的架势。周文轩本人倒是很随意地靠在一个旧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陈国威走上来，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哟，还真敢来啊。”周文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陈大文。”
“陈大文，”周文轩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嗤笑一声，“好土的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周文轩。”
“知道还敢来？”周文轩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陈国威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他试图用气势压住对方，“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新来的都要交保护费，一个月五百块，不交的话——”
“不交的话怎么样？”陈国威平静地问。
周文轩眯起眼睛，伸手想去拍陈国威的脸，这个动作他显然做过很多次，驾轻就熟。但这一次，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
快。快到周文轩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他愣了一下，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陈国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手上的力道却让周文轩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松手！”周文轩咬牙道。
陈国威松开了手，周文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手腕，脸涨得通红。他身后的四个跟班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
“我不交保护费，”陈国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我不喜欢别人拍我的脸。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下去吃饭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文轩一眼：“对了，你手腕应该没骨折，但可能会肿两天，建议冰敷。”
天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脸错愕的周文轩和他的跟班们。
“轩哥，这……这人什么来头？”胖子跟班结结巴巴地问。
周文轩盯着门口的方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愤怒里夹杂着一丝古怪的兴趣。
“陈大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有点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到楼梯间的陈国威正对着耳麦低声汇报：“目标接触完毕，初步判断，身手极差，警惕性低，但对邮票一事极为敏感，建议延长观察期。”
耳麦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黄炳耀的声音：“他身手差不差我不管，你能不能别第一天就把人手腕捏骨折？”
“没骨折。”
“那也差不多了！你是去卧底的，不是去扫黑的，下手轻点行不行？”
陈国威没回话，径直走下楼梯。一楼的走廊里，林嘉怡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看到他毫发无伤地下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没事？”她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
“他们没打你？”
“没有。”
林嘉怡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陈国威的表情就像一堵墙，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努力，叹了口气说：“食堂在那边，今天的A餐是咖喱鸡饭，B餐是猪扒饭，建议你选B餐，A餐的咖喱上周剩下来的。”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留下陈国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林嘉怡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学校的认知可能需要更新一下——周文轩那边的问题不大，反倒是这个学生会主席，看起来不太简单。
但此刻的陈国威还不知道，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因为明天，他将会遇到一个让他恨不得掏枪自尽的难题——几何课的随堂测验。
而他的得分，将会是零分。
全年级倒数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