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微嗡鸣。王铁柱坐在沙发上，脊背离开靠垫一寸，保持着随时能弹起来的姿势。军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半出鞘，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缝隙打进来，在金属刀身上折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等到凌晨一点四十分。对面六楼那扇窗帘后面的红光亮了四次，每次间隔大约二十到三十分钟，规律得像在计时。最后一次亮过之后，那扇窗户彻底暗了，窗帘纹丝不动。烟抽完了，人应该还在。
凌晨两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往下瞥了一眼。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灯闪了两下熄了，驾驶座门打开，苏晚踩着高跟鞋下来，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车门才站稳。她今晚喝了酒。
王铁柱把军刀合上塞回茶几底下，穿上拖鞋下了楼。楼道里声控灯依然没反应，他摸黑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苏晚刚掏出钥匙在单元门上比划，手抖得插不准锁孔。王铁柱从里面把门拉开，苏晚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来，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回来了？"
苏晚抬头看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膏晕开了一点，眼睛里蒙着层水光。她身上一股红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呛。她被他扶着站直了，嘴硬地说："没醉。就喝了三杯。"
"嗯，没醉。"王铁柱没跟她争，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往楼梯口带。苏晚穿着尖头细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踝晃了好几次，王铁柱干脆半蹲下来，把她整个人扛到了肩上。苏晚"哎"了一声想挣扎，但胃里翻涌的劲儿上来让她没力气闹，就那么软塌塌地趴在他后背上，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
"王铁柱……你身上一股面条味儿。"她含糊地嘟囔。
"晚上做的黄瓜丝拌面，给你留了一份在冰箱。"
"我才不吃……吃饱了……"
六楼很快到了。王铁柱用脚把门推开，背着她进了主卧，轻轻放到床上。苏晚一沾枕头就蜷缩起来，衬衫领口扯松了，露出锁骨上面贴着一块止痛膏。王铁柱看见那块膏药皱了皱眉——她最近总说肩膀疼，熬得太狠了。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拧了条热毛巾回来，蹲在床边帮她擦了擦脸和脖子。苏晚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里含混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他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关了床头灯，退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面朝阳台的方向。后半夜安安静静的，对面那扇窗户再没亮过红光，楼下街道空无一人。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耳朵始终醒着。
早上六点，他准时睁开眼。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苏晚什么时候起来给他披的。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一看，苏晚正站在灶台前面煮鸡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苍白。
"醒了？"苏晚头也不回，"鸡蛋马上好，你送小小之前带两个路上吃。我今天上午请假，在家歇半天。"
王铁柱"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把两个煮鸡蛋装进保鲜袋放在鞋柜上，自己端着杯蜂蜜水靠在餐桌边，喝了一口，忽然说："昨晚我回来，你怎么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看电视看睡着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没带审视，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他，顿了两三秒，又移开了。"以后别睡沙发，对腰不好。"她说。
"知道了。"
七点二十，王铁柱把小小从被窝里挖出来。小姑娘闭着眼睛让他穿衣服，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让他系鞋带，嘴里嘟囔着"爸我还能再睡五分钟"。王铁柱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把脸，小小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蹦下床去刷牙。
送完小小回来，苏晚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条："去公司开会，中午回来吃饭。"他把便条收起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昨晚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褪了许多，但王铁柱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他换了件深色短袖，穿上新运动鞋，揣上军刀下了楼。这次他没走正街，而是从单元门旁边的垃圾通道绕出去，穿过小区后面的废弃乒乓球台，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单元入口侧面。他贴着墙根绕到背面，从外挂的消防楼梯往上走。六楼，那扇他盯了一整晚的窗户。
消防楼梯的铁栏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响。他脚步放得极轻，落点都在靠近墙壁的外侧，避开中间承重薄弱的地方。上到六楼，他侧耳听了听楼层走廊里的动静，没声音。他推开消防门，走廊空荡荡的，602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烟味。
王铁柱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套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了七八个烟头，牌子是那种临海本地烟摊上最常见的红梅。地上有脚印，尺码不小，四十三往上。窗帘拉得严实，但他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角度刚好对着他家阳台。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行李，没有换洗衣物，没有生活痕迹。床单是新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住了一两天随时准备撤。床垫底下压着一张外卖单，日期是前天晚上，点的是一份黄焖鸡米饭，送到地址写的就是这个单元号。单子上的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那截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但有力："601有动静就撤。"
601是他家。
王铁柱把外卖单折起来揣进口袋，又检查了窗台和窗框。铝合金窗框的外沿有两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别过，看起来有人从外面攀爬过。他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看，外墙上有几处踏板痕迹，利用空调外机凸台借力，从楼下一直延伸上来。来的人身手不错，起码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他关上窗户，把窗帘恢复成原来的角度，退出门去，用一张纸巾垫着把门带上，确保指纹不留下。出了单元楼，他站在街对面一根电线杆旁边点了根烟，目光穿过马路看着那扇六楼的窗户。他现在知道了，昨天晚上坐在窗帘后面盯着他家的，不是什么随便哪个盯梢的小喽啰。能徒手从外墙爬到六楼、落脚痕迹干净利落的人，在编外雇佣兵里也算是中上水平了。
"毒牙"的人已经摸到他家门口了。
王铁柱把烟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条鲫鱼和一块嫩豆腐，又挑了把新鲜的茼蒿。今天中午苏晚回来吃饭，他打算炖个鲫鱼豆腐汤，再炒个清炒茼蒿。
付钱的时候卖鱼的大婶多送了他两根小葱，笑着说他闺女上回帮她孙子解了道数学题。王铁柱把葱收进袋子里道了谢，拎着菜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鱼收拾干净，划了几刀花刀，抹了点盐腌上。正在切姜片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请问是王小小爸爸吗？我是临海三小的教导主任，小小刚才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校医看了说伤口有点深建议去医院缝针，您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王铁柱手里的姜片掉在砧板上。他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快了半拍："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没换鞋，穿着围裙就冲出了门。六楼楼道声控灯大概是彻底坏了，他三步两步蹦下楼，落地的脚掌每次着地都踩得又稳又急，像头被惊了的猛兽蹿出笼。出了单元门他直接跑了出去，新买的黑运动鞋底子拍在人行道上，啪啪啪连着响。
跑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卖鱼大婶喊了一声"小王你干嘛去啊"，他扬了扬手没回头。跑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差点撞上他，骑手骂了句什么他也没听见。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一句话——小小摔了，膝盖破了，流血了。
不对。
他跑到一半忽然收住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人行道上。
不对劲。他早上送小小到校门口的时候，亲眼看着她走进教学楼。如果后面真摔了，老师打他电话，第一反应应该是打给苏晚。苏晚是监护人第一位联系人，而且他早上留的紧急联络电话留的也是苏晚的号码，不是他自己的。对面那个人直接打到了他手机上。
王铁柱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从狂奔降下来，但手臂上鸡皮疙瘩密密地起了一层。他摸出手机回拨那个号码，响了三声之后被挂断了。再拨，忙音。号码是空号。
他收住脚，调转方向，往学校的方向快走起来。步伐还是快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他一边走一边给小小的班主任李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先问了一句："李老师，小小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啊，刚上完体育课，在教室里喝水呢。怎么了王小小爸爸？"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头顶六月的太阳晒着，背上全是汗。他从鼻腔里徐徐吐出一口气。"没事，确认一下。麻烦您让她放学等我接，我今天早点到。"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校医、膝盖、流血、缝针，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他最绷紧的那根弦上。对方研究过他。知道他最怕什么。
他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身边人流车流来来往往。路边卖西瓜的摊子传出收音机里午间新闻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着本市要闻。
他攥了攥手机，脸上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人行道上瞬间就被滚烫的地砖蒸干了。
有人想把他从家里调出来。目的呢？
他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