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临海三小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吃摊的吆喝声、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唠家常的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王铁柱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装着铅笔橡皮的小塑料袋,目光像扫帚一样漫不经心地把校门口方圆两百米的地面扫了一遍。
灰色面包车没出现。换了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斜对面那条巷子口,车斗里堆着几捆脚手架,看着像是哪个工地的车。但王铁柱注意到驾驶员坐姿笔直,腰不靠椅背,脖子没有长期开车的劳损前倾——这不是个真货车司机,这是个习惯坐姿端正的人。
他收回目光,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裤缝旁边。
下课铃响了。校门一开,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王铁柱在五颜六色的小书包里精准地找到了小小。女儿今天扎了两个小丸子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跑过来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老远就冲他挥手。
"爸!"
小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脑袋先看他脚上:"嗯,黑鞋今天还穿着,表现好。"然后又看到他手里的塑料袋,眼睛一亮,"你给我买橡皮了?"
"嗯,香味的,草莓。"王铁柱把袋子递给她,弯腰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松了松,"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小小一边拆塑料袋翻橡皮,一边说:"还行。周航今天没理我,看见我就绕着走。不过李老师上课点我名字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铅笔掉地上了,好好笑。"
王铁柱没说什么,牵起小小的手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小小忽然凑近他身边,小声说:"爸,下课后我在三楼走廊窗户往外看,看见校门口那个巷子里有辆白车,里面有个叔叔一直往咱们学校看。他是不是坏人呀?"
王铁柱的脚步没停,但他握着小女儿的手紧了一下。"你看得清他长什么样吗?"
"看不清,贴着窗户呢。但是他手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反光,亮亮的。"
王铁柱没追问。他把小小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往公交站反方向走了。他不坐公交了,抄了条小路穿居民区绕回家。临海市的老城区巷道密得像蛛网,他抱着女儿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经过三四个岔口、两个菜摊、一个没人用的变电箱,把身后可能存在的目光全部碾碎在了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快到家楼下的时候,他才把小小从肩上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小小,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叔叔,以后如果再碰到,你别看他,也别跟他说话,回来告诉爸就行。好不好?"
小小点头。她蹲下来戳地上的一朵蒲公英:"爸,我知道的。电视里演过,坏人会蹲在学校门口。我不跟他们走。"
"嗯,我闺女聪明。"王铁柱捏了捏她的脸,站起来牵着她进了单元门。六楼声控灯依然没修,他牵着女儿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层就停下来听听上下的动静。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张奶奶家的收音机在放京剧《空城计》,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门缝里漏出来。
进屋之后,小小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王铁柱去厨房准备晚饭。他切了根黄瓜拍了个蒜,又开了一盒豆腐准备做汤,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的微信:"润华合同拿到了?周总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王铁柱单手打字:"拿到了,放餐桌上了。周总挺客气的,没说什么。"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苏晚的电话打过来了。
"王铁柱,"苏晚的声音听着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话还没说利索,"周总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苏晚顿了一下,"他说我们公司那个供应链项目,他愿意给优先合作权,而且条件比之前谈的还宽松。然后他又问我,你以前在哪个部队服役的,说是想给你介绍个安保公司的工作。我说我不知道具体的,我只知道是步兵。"
王铁柱把灶火拧小了些,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面条。"你怎么说的?"
"我就那么说的啊。但是王铁柱,"苏晚的声音压低了,"周总在临海市商界出了名的精明,他不做亏本买卖。他忽然对我这么客气,还专程打电话问你的情况,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铁柱把豆腐轻轻滑进锅里,白色的嫩豆腐在沸水里浮沉了一下,他拿勺子拢了拢。"苏晚,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跟周总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能图我什么?可能是看我退役军人的身份,想拉我去干安保,都是生意场上的客气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晚似乎在思考,半晌才说了句:"……行吧。我晚上不回来吃了,城北有个应酬推不掉。你带小小早点睡。"
"嗯,你也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苏晚挂了电话。
王铁柱把手机放回桌上,把面捞出来,浇上黄瓜丝和蒜末,又淋了一圈香油。小小已经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趴在餐桌旁边闻了闻:"爸,好香。"
"洗手吃饭。"
小小跑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一边搓肥皂泡一边哼着学校刚教的儿歌。王铁柱把两碗面端上桌,自己那碗里只放了一小勺辣酱,小小碗里卧了个荷包蛋。小小坐下来埋头吃面,吃得吸溜吸溜响,嘴角沾了点酱油。王铁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小小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又继续吃。
"爸,"小小吃了一半忽然抬头,"你明天还去送我吗?"
"去。"
"那你穿黑鞋。我同学上次看见你来接我,问我你穿什么鞋,我说黑色的,他们都说好看。"
王铁柱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面条筋道,黄瓜爽脆,香油味儿从鼻子里钻进去。他嚼着嚼着,目光越过小小的头顶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上。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临海市的夜晚正一寸一寸铺展开。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也许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夜色看过来。
吃完面收拾了碗筷,王铁柱给小小念了半个小时的睡前故事,念的是《小王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读到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的时候,小小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还攥着那只新买的草莓味橡皮。
王铁柱轻轻把她攥着橡皮的手指掰开,把橡皮放在枕头上,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弯着,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台灯的光把父女两个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得很近。
他关了灯,关上门。客厅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远处高楼的灯火映在天花板上微微晃。他没开客厅灯,就那么站在阳台纱帘后面,掀开一角往下看。楼下街面安安静静,路灯底下除了几只飞蛾就没什么活物。但他又把目光抬高了,投向对面那栋居民楼。六楼那户空房的窗户,今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透出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像烟头亮了一瞬又熄了。
有人在对面抽烟。那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正对着他家的阳台。
王铁柱慢慢把纱帘放下来,退回到客厅黑暗里。他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摸到茶几底下的军刀,拇指推开护套又合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把刀攥在手里,脊背挺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