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开雨幕,像两把颤抖的刀。周衍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尖泛白。山路比想象中更糟,雨水把黄土搅成黏稠的泥浆,轮胎不住打滑。
“慢点,衍哥,真不用急。”副驾驶的沈心小声说,手攥着安全带。
后排的陆子明把脸贴在车窗上,外面黑得像是泼了墨。“这鬼天气,这鬼地方。我就说不该抄近路,你非说能省两小时。现在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闭嘴。”周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额头上都是汗,不单是因为路况。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个人影,又像只是树枝摇晃的影子。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人?
车猛地一颠,所有人跟着一震。引擎发出一声怪响,然后彻底熄火了。
死寂。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怎么了?”沈心声音发颤。
周衍又拧了几次钥匙,只有空洞的咔哒声。“不知道,可能进水了。”
陆子明骂了句脏话,用力踹了脚前座。“我就知道!现在怎么办?在这过夜?这破车能挡什么?要是山体滑坡——”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周衍吼了一声,车里顿时安静了。他喘着气,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扭曲的蚯蚓。又来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森林深处,从黑暗里。
沈心忽然小声说:“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周衍眯起眼。雨幕深处,确实有一点模糊的光晕,昏黄昏黄的,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好像是。”
“是人家吗?还是旅店?”沈心声音里升起希望。
陆子明冷笑:“这种地方有旅店?别是鬼火吧。”
“总比在车里强。”周衍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瞬间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带上能带的东西,我们走过去。万一车真修不好,今晚就得在那儿过夜了。”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里显得微弱无力,只能照见脚下几步路。森林在黑暗中呼吸,树叶沙沙响,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那点光渐渐清晰起来。是两盏灯笼,暗红色的纸糊的,在门廊下摇晃。光晕照亮了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爬满了深色的藤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又小又暗,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门廊下挂着一块木牌,油漆剥落得厉害,但还能勉强认出字迹:归途旅舍。
“归途……”沈心念出声,随即打了个哆嗦,“这名字怎么有点……”
“有点不吉利。”陆子明接话,“归途,归途,听着像是回不去了似的。”
周衍没说话。他盯着那两盏灯笼,灯笼在风里转着圈,光影在墙上扭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墙上的人影不止他们三个。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黑暗和雨。
“敲门吧。”他说,声音有点干。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很瘦,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蜡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最让周衍不舒服的是她的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活人。
“我们车坏了,能借宿一晚吗?”沈心上前一步,挤出一个笑。
老太太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三人,在周衍脸上多停了一秒。“进来吧。”
厅堂比外面看起来大,但也更破旧。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正中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人脸模糊不清。
“一楼两间房,二楼一间。”老太太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你们自己分。”
“多少钱一晚?”陆子明问。
老太太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僵硬。“看着给吧。不过有几条规矩得说清楚。”她的目光又扫过他们,这次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晚上待在房里,别出来。特别是三楼,绝对不准上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看。明白吗?”
沈心往陆子明身边靠了靠:“为什么?三楼有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盯得沈心低下头。“规矩就是规矩。不想住,可以走。”
周衍看了看窗外泼墨般的夜色,雨更大了。“我们住。一楼两间,我和子明一间,沈心单独一间,行吗?”
沈心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老太太,又闭上了,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在走廊两头。”老太太把两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厕所在后院,晚上尽量别去。厨房在那边,饿了自己弄吃的,但十点后不准用火。”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别出房间,别上三楼。”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怪人。”陆子明小声嘀咕,拿起钥匙,“走吧,累死了,先歇会儿。”
周衍分到一楼最里面的房间。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上面印着些模糊的新闻,日期是十年前的。窗户对着后院,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放下背包,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呻吟。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放久了的肉。
走廊传来开门关门声,是沈心和陆子明各自进了房间。之后,旅舍彻底陷入寂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外面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森林也安静下来。
周衍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水渍的形状很奇怪,像个人,又像棵树。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声音吵醒。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很细,很轻,从上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周衍瞬间清醒了。他坐起身,屏住呼吸听。哭声是从三楼传来的,就在他房间正上方。那声音哀戚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他想起了老太太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看。
可这哭声……
忽然,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滴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从三楼传来的,还是从隔壁?周衍分不清。他下床,耳朵贴在墙上。墙很凉,那股铁锈似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滴水声持续着,不紧不慢。
他想起老太太警告时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想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时的语气。三楼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不准上去?
好奇心像虫子一样啃咬着他。周衍轻轻拉开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他看向沈心的房间,门缝下没有光,她应该睡了。陆子明的房间在另一头,同样黑暗。
滴水声还在继续。
周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朝楼梯走去。木楼梯很旧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重得像打鼓。
二楼很安静,所有房门都关着。他继续往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更窄更陡,扶手摸上去湿漉漉的,不知是潮气还是别的什么。越往上,那股铁锈似的味道越重,现在他确定了,是血的味道。
三楼只有一扇门,在走廊尽头,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蜡烛。滴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现在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黏腻的、液体滴落的声响。
周衍走到门前,手放在门上。门板冰凉。他该转身回去,他知道,可手像有自己的意志,轻轻一推。
门开了。
房间比楼下的大,但更空。正中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不能说坐着,是瘫着。是个女人,长发,白衣,头垂在胸前,黑发遮住了脸。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腕处各有一道深深的割痕,血正从那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流向门口。
周衍的脚边感受到了温热的黏腻。
女人缓缓抬起头。黑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在笑,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周衍。
“你来了。”她说,声音和哭声一样细。
周衍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女人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她朝他走来,血从手腕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我等你好久了。”她说,已经走到面前,几乎贴着他。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周衍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什么。回头,是门,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女人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别怕,很快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