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笑消失了。冰冷的压力也如潮水般退去。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昏黄。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我们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胡老倌举着镜子的手慢慢放下,背对着我们,肩膀有些塌,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暂时……走了。”他声音疲惫,“天快亮了。天亮,我们就去烧树。”
“烧……烧树?我们?”陈海舌头打结。
“不然呢?”胡老倌转过身,脸上皱纹更深了,“她的记号已经打在你们身上了,特别是他。”他指了指赵平,“不解决那棵树,你们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趁着她刚被惊走,怨气最集中的地方又在树上,白天阳气重些,是唯一的机会。你们不想死,就跟我拼一把。”
没人有异议。与其日夜提心吊胆等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胡老倌从屋里拿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里面是气味刺鼻的黑色油膏,他说是掺了硫磺和烈酒的松脂,极易燃。又带上了火镰火绒,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柴刀。
再次走向坳子沟,心情和昨天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越靠近那片洼地,周围的空气就越发阴冷凝滞,连鸟鸣虫叫都彻底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棵巨大的老桑树,静静矗立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里,像一头沉睡的、狰狞的黑色巨兽。树干上,赵平昨天砍出的那道口子还在,只是不再流血,成了一道难看的暗红色疤痕,像一只恶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别看了,动手!”胡老倌低喝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哆嗦着,开始收集周围一切能找到的枯枝、落叶、干草,堆在老桑树的根部,堆了厚厚一层。胡老倌打开瓦罐,将里面粘稠刺鼻的黑色油膏,小心地涂抹在树干下部,尤其是那道“伤口”附近。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的阴影里窥视着我们。但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一切准备就绪。胡老倌让我们退开几步,他自己则走到树下,对着那黢黑扭曲的树干,深深地、艰难地鞠了三个躬。
“姑娘,”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洼地里回荡,“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多年了,该散了。这几个娃娃不懂事,冲撞了你,我老汉替他们赔个不是。今天这把火,送你上路,也解了这百年的仇怨。尘归尘,土归土,你……安心去吧。”
说完,他直起身,擦燃火绒,点燃了一小捆引火的干草,然后迅速扔向堆满枯枝和油膏的树根。
火焰“轰”地一下腾起!瞬间就蹿起老高,贪婪地舔舐着涂抹了油膏的树干。老桑树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所有枝条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凄厉的簌簌声。火焰灼烧树干,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那声音,仔细听,竟隐隐像是无数人在凄厉地哀嚎、尖叫!
我们惊恐地看到,树干上被火焰灼烧的地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比昨天赵平砍出的更多、更汹涌,像血泪一样滚滚而下,遇到火焰,发出“嗤嗤”的响声和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青烟。
火焰越烧越旺,几乎吞没了大半截树干。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燃烧的火焰中心,猛地向上窜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烟!那黑烟并不自然散开,反而在树冠下盘旋凝聚,隐隐约约,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穿着古代样式、宽袍大袖的红色人影!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双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洞,冷冷地、怨毒地“盯”着我们!
“来了!她出来了!”胡老倌失声喊道,声音带着恐惧。
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啸,猛地朝着我们——不,是朝着胡老倌——扑了下来!速度奇快无比!
胡老倌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一刻。他没有躲,反而猛地踏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面八卦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来的黑影照去!同时咬破舌尖,一口带着阳气的鲜血“噗”地喷在镜面上!
八卦镜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并不耀眼,却让那道扑下的黑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尖锐的嘶叫,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翻滚着向后退去,重新没入熊熊燃烧的树冠火焰之中。
“就是现在!把能烧的都扔进去!别停!”胡老倌嘴角溢血,脸色金纸一般,却对我们厉声大吼。
我们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周围能找到的枯枝败叶,甚至脱下外套,拼命扔进火堆。火焰得到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猛烈,几乎将整棵巨树都包裹在冲天而起的火柱之中。
树冠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枝条像垂死挣扎的手臂般挥舞。那凄厉的呜咽和尖啸声越来越响,夹杂在木材燃烧的爆裂声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火中哭喊。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那隐约的红衣人影在其中疯狂冲撞,却似乎被火焰和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树的范围里,无法挣脱。
这场大火烧了足足三四个时辰。期间,我们不时听到树干内部传来沉闷的、如同心脏破碎般的炸裂声。当最后一缕火苗舔舐完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树桩,当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巨树彻底化为地上—大堆混杂着白色灰烬的焦炭,天空已经过了晌午。
洼地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那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血腥焦臭。一片死寂。
我们全都瘫坐在地上,浑身被烟熏火燎得漆黑,汗水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沟壑。赵平呆呆地看着那堆灰烬,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人色,但眼神依旧是茫然的。
胡老倌靠在一块石头上,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用那块破布小心地擦拭着已经出现几道细微裂痕的八卦镜,然后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
“结……结束了?”马六哑着嗓子,不敢确信地问。
胡老倌望着那堆灰烬,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树是烧了,她的凭依没了。但怨气……散了没有,谁知道呢。不过,短时间内,她应该害不了人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跟着步履蹒跚的胡老倌,离开了这片噩梦般的洼地。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深的疲惫笼罩着我们。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之后一个多月,我们五个都病了一场,像是被那天的惊吓和阴气冲撞了。赵平病得最重,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了好几天,嘴里总是念叨“红衣服”“血”。我和阿川也浑身无力,噩梦连连。
病好后,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共同的、不堪回首的噩梦。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赵平虽然偶尔还会愣神,但再也没说过看到红衣女人。我们都以为,事情真的过去了,那红衣女子的怨魂,真的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了。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们五个再次聚在一起,带着凑钱买的一些营养品,去桑叶屯感谢胡老倌的救命之恩。
胡老倌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虑。他收下了东西,留我们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饭后,不知是谁提议的,也许是想彻底告别那段恐怖的记忆,我们竟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坳子沟。
站在洼地边缘,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空地上,巨大的焦黑树桩依然触目惊心。然而,就在那一片死寂的黑色灰烬中央,一点刺目的、充满生机的绿色,顽强地钻出了地面。
那是一株桑树苗。不过一尺来高,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它旁边,靠近树桩根部的位置,焦黑的土地里,半掩半埋着一小块鲜艳的、褪色不匀的红色——那分明是一角残破的、像是古代嫁衣上的红色织物碎片!
而在那株小小的、看似柔弱的桑树苗纤细的树干上,大约离地几寸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细细的划痕。划痕里,正慢慢沁出一颗鲜红欲滴的、血珠般的液体。
阳光很好,可我们所有人,都像被瞬间扔进了冰窟窿里,连血液都冻结了。
赵平死死盯着那株树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点绿色,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她又活了!她没走!她还在!她要找我!她一定要我死——!!!”
尖叫声在空旷死寂的洼地里疯狂回荡,惊起了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乌鸦,呀呀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1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