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物资清单传下来了。
一摞厚厚的文件压在办公桌,联队部鲜红的公章落在纸顶,潮润的印泥色看着新鲜得很。
清单半边身子,正好被一堆待批公文死死盖住。
陆怀川随手拨开,低头翻页。
第二页。
页边空白处,一道浅浅斜线割开半个圆,墨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外人看着就是蹭出来的废墨,可他一眼认得出。
接头记号。
属于他早年在西北侦察队,独用的那一种。
心里咯噔一下,后背跟着一阵发凉发麻。
他强压下慌神,眼睛赶紧盯住清单上的物资数字。
面粉两百斤,食盐五十斤。纱布二十卷,奎宁五瓶。
数字在脑子里一瞬间自动拼成一串。
陆、怀、川,尾数压五。
太巧了。
两百的指代太宽泛,根本不能直接下定论。
他反复过了一遍,掌心悄悄冒出一层冷汗。
陆怀川合上清单,丢回桌面。
端起搪瓷杯灌了口,水早凉透,冷得刺喉咙。
走廊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是小野。
声音压得很低,碎词断断续续飘进门。
佐藤。
昨晚,没回来。
几个碎片信息砸过来,足够了。
他放下杯子,不再听。
利落把清单塞进铁皮柜,咔嗒落锁。
声响在安静屋里格外脆。
整个下午,他稳稳当当坐班。
翻文,签字,处理所有琐碎公务,看不出半点异常。
闷得实在熬不住,他出去靠着廊柱抽了根烟。
烟灰落得满身都是,他懒得管,进门胡乱踩两脚遮过去。
傍晚经过食堂侧门。
他看了一眼里面。
人不多。
那个护士,不在。
正要走,窗口忽然探出头。
冯婶脸上带着笑,围裙上还沾着白面。
“小陆,今晚有红烧肉,给你留一份?”
“不用了婶,我吃过了。”
他应声就走。
没两步,喉咙一阵发干发痒,低低咳了一下,扯了扯领口透气。
次日中午,他出营送批文。
路边柴火垛旁,半截石头埋在土里。
鞋带好好的,他刻意弯腰,装作系鞋带的样子。
左手从文件夹缝抽纸条,迅速往石缝深处塞。
就在这一瞬,远处传来沉稳的军靴声。
步步踩硬土,直冲着这边来。
陆怀川头都没抬,保持蹲姿。
指尖把纸条彻底顶进缝隙,藏得严严实实。
确认无痕,他才慢悠悠系好鞋带起身。
身后脚步声擦着十步外经过,不停、不看。
走远了。
他拍掉裤腿土,直身往前走,一次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手插裤兜。
摸到半截残烟,烟纸裂口漏着细碎烟丝。
他随手捻了捻,塞回去,懒得细管。
午后返程,日头西斜,晒得整片操场发白。
地上人影压得极短,一坨坨贴在地面。
过食堂后墙,他余光扫向东北角。
扫地老头不在。
那片地干净得过分,干净得不正常,连半点碎叶杂草都找不到。
陆怀川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很快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回到宿舍,他摸出一只牛皮信封。
来回翻了个遍,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捏紧了手里的纸片,心里堵得慌,思来想去还是把东西放回抽屉了
第三天。
营区一切照旧,平静得假。
佐藤的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午饭时,小野端碗坐他对面,嘴里塞满饭,含糊嘟囔。
“佐藤昨晚走了,有人看见车开出营区。”
筷子一下子停在半空,他半天没夹菜。
随即落下,夹起一块萝卜。
嚼碎,咽下。
他才淡淡开口:“走了就好。”
小野抬眼看他,没敢多问,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他端盘回回收台。
老位置依旧选在角落,靠墙,视野兜底。
收碗那刻,筷子蹭到碗底硬角。
桌缝夹着一张折两折的纸条,刚好被碗压住。
毫无破绽。
面上看着毫无动静。
手飞快收了收,把纸条捏在掌心。
动作慢稳、平常,和每天一模一样。
回宿舍,关门,落栓。
坐下,摊开纸条。
三个字:收到了。
字迹干脆利落,和清单暗记出自一人。
他盯着看了三遍。
对接上了。
彻底接上了。
他对折纸条,直接塞进嘴里,干纸无味,涩得厉害。
慢慢嚼碎,用力咽下去。
纸屑粘在喉咙里刮得难受,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端杯喝一大口凉水,水杯磕在桌上,咚地一响。
他斜靠着桌边站了一小会儿。
外头走廊有人轻手轻脚走过去。
他没看。
等脚步声远透了,才移步窗边朝外望。
操场上,一个灰布褂的老头推着旧手推车。
驼着背,车斗堆满干柴。
他停在东北角,弯腰卸柴,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
活儿做完,人忽然站直。
抬头,直直望向这扇窗。
距离太远,脸看不清。
但陆怀川很确定——对方在看他。
两三秒。
很短。
随即那人转头,推起空车离开,车轮碾过干黄土,咕噜声响慢慢消散。
天黑前,他借领物资再次出门。
返程不走大路,拐进围墙那条窄道。
两侧铁皮储藏棚,门锁锈死,锁孔塞满干泥。
路过时脚步不变,眼神顺棚缝往里一扫,棚里蹲着六七个人。
灰蓝囚服,袖口干净,没有编号。
是战俘。
他目光收回,神色不动,继续往前走。
尽头,后勤老赵蹲在门口修椅子。
抬头笑一句:“陆少尉,今天又绕远路啦?”
“顺路看看。”
他脚步没停,侧头应了一声。
老赵低头继续忙活,晚饭他没去食堂。
屋里倒了杯温水,掰了块冷馒头慢慢啃,馒头干得掉渣,落了几点在衣襟上。
他随手拍掉。
坐在桌边,静静复盘这几天所有动静。
暗号送出,对方回信,接头成功。
操场那个推车人来路不明,看不清用意,但对方既然敢露面,就一定会有下文。
不急。
他等着就行。
靠墙站了会儿,抬手摸后脑勺的纱布,边边角翘起来,磨着皮肤。
按了按,痛感已经消失了。
他点了根烟,抽两口,没心思继续,直接摁灭。
桌面一点烟灰,随手拢起,冲水冲得干干净净,他把窗户关紧,挡住外头吹进来的风。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束光躺下。
抬手摸向衣兜,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条不见了,就连曾经折过的纹路,也彻底摸不出来了。
后背硬扛了一整天,这会儿才松了劲,人往被窝里一靠,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
心里刚踏实没几秒,登记册上那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
他心里清楚。
不出两天再撞见杨青林,营里藏着的大乱子,立马就要闹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