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中旬。
吴军明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冷。暖气还没烧透整个屋子,被子外面那一层空气凉丝丝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杨习芳还在睡,侧着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均匀平长。从秋天到冬天,她的轮廓又圆润了一些,侧躺的时候隆起的线条在被子底下温和地起伏着。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缩脚趾,踮着脚尖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外面全白了。楼下的树、对面楼顶、停着的车顶,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路灯还亮着在灰白的晨光里,把雪地照得泛着一层微微的暖色。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水声开得很轻,推拉门的动作也小心翼翼的。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杨习芳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望着窗户的方向。
"下雪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薄薄一层。"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招了招。吴军明走回床边坐下,她握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彻底暖过来的手,在掌心里焐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他冰凉的指尖。
"冷吗?"她问。
"刚才窗边站了一会儿有点凉,现在不冷了。"
她"嗯"了一声,但手没有松开,继续焐着他的手指。窗外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小条亮带。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的手焐热了他的手指之后又松开,往被子里缩了回去。
"今天冬至,"她说,"妈昨晚打电话来说包饺子。"
"我记着呢。下午回去还来得及。"
冬至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吴军明站在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早餐时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依然阴沉着,冬日的光稀薄而寡淡,楼宇之间的那一片天空呈现出一种洗旧的铅灰色。他煮了两碗热汤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的时候杨习芳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厚实的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她在冬日的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窗外有一缕极淡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餐桌的边沿上,像什么东西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轻轻试了一下水温又收回了。
"冬至白天最短,"吴军明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晚上天会黑得很早。"
"我知道,"她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小时候我姥姥说,冬至吃了饺子就不冻耳朵。"
"那我多吃两个。"
两个人隔着餐桌吃完了那两碗面。碗筷收进水池的时候吴军明又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上的白色正在慢慢退成深色的湿痕,只有屋顶和树梢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冬阳始终没有彻底出来,但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下午他们出发回镇子。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路两边的田野覆着残雪,白一块褐一块的,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画卷。杨习芳坐在副驾驶座上调整了几次坐姿,最后把座椅稍微往后放了一些,靠得更舒服了。吴军明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柔和而安宁。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快了,还有半小时。"
她"嗯"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搁在换挡杆旁边,手指轻轻搭着。吴军明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了握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温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回应他。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院门口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青砖地上还留着扫帚拖过的细密痕迹,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吴母听见车声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先看了看杨习芳下车时的动作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然后才接过吴军明手里的东西。
"快进来,屋里暖和。"她侧身让开门口,等杨习芳进了堂屋才跟在后面,"饺子馅备好了,就等你们来包。我揉了两种面,白面的和菠菜汁的,绿的那个好看一些,包出来像翡翠。"
堂屋里果然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饺子皮和拌好的馅。馅是猪肉白菜的,掺了一点切碎的虾仁,白菜的水分挤得干爽,闻起来鲜香清润。旁边还放着另一碗馅料,吴母说是素馅的,给杨习芳包了几个清口的,里面放了鸡蛋碎、香菇末和粉丝。
杨习芳在炉火边坐下来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她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依然利落,一勺馅放在皮中央对折捏出褶子,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坐在了案板上,边角捏得严丝合缝。吴母在旁边擀皮看着她的手势,笑着点了点头:"包得比我好看。"
吴军明也洗了手在旁边坐下帮着包。他拿起一张绿色的菠菜汁面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折过来捏褶子。他的饺子包得不如杨习芳的好看,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的边角还漏了一线馅。杨习芳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正在捏合的饺子,伸手替他捏紧了边角漏馅的地方,指尖沿着他的褶路重新压了一圈。
"你包的一煮就散。"她说。
"散了我吃。"
吴母在旁边擀皮听着他们俩的对话笑了一下,手里的擀面杖没停。案板上的饺子渐渐多了起来,白面的一排,绿面的一排,整整齐齐地摆在撒了薄面粉的案板上,在炉火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面香。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炉火吃了热腾腾的饺子。吴母煮了两锅,白面的一锅先出来,绿的稍后。杨习芳吃了几个白面的又尝了两个绿面的,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绿的更好吃,"她说,"面皮有嚼劲。"
吴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来一起吃,给杨习芳碗里又添了几个绿的。炉火在旁边烧着,把三个人的脸都映得红融融的,案板上的饺子已经收进了竹编的笸箩里盖了湿布,明天早上还有一顿煎饺吃。
冬至夜比寻常的冬夜更长一些。晚饭后吴母煮了一锅红糖姜汤,每人一碗端在手里,热气把三张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雾里。电视里放着关于冬至的节目,主持人讲着"数九寒天"和"一九二九不出手"的谚语,杨习芳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的时候鼻尖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藤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炉火的光把她整个人映得红融融的,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松弛地垂着。吴军明把她的空碗收走的时候她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吴母在旁边看见了她那个样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薄毯轻轻搭在她膝盖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屋里。卧室比上海的家冷一些,但吴母提前暖了三个热水袋塞进被窝,又加了一床厚棉被。吴军明钻进被子的时候感觉到脚下踩着一个热乎乎的热水袋,他把另一个挪到杨习芳那一侧的脚边,自己缩在靠外的半边。
她躺下来的时候翻了几次身才找到舒服的姿势。吴军明在黑暗中听着她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响,等她终于安静下来才轻声问:"要不要再垫个枕头?"
"不用了,就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你睡吧。"
吴军明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冬夜干冷的空气传得很远,又很快安静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侧过身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暖着。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就松开了,沉进了睡眠里。他听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的节奏,自己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雪已经化尽了,冬阳清冷地照在老槐树光秃的枝桠上,把那些细枝末节的影子投在结了薄霜的墙面上。吴军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它在冬天里显得比春夏瘦小了很多,叶子落了多半,只剩几片深绿色的叶片还挂在枝头,边缘被霜镀了一层细碎的白边。他走过去蹲下来碰了碰树干,树皮在冬天的冷里摸起来比夏天硬了一些,但依然是光滑的、有生命力的触感。
杨习芳裹着厚外套从屋里走出来,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冬天日光薄薄地照着两个人蹲在树旁边的背影,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她伸手碰了碰枝头残存的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落。
"等开了春就发新芽了。"她说。
吴军明看着她蹲在树旁边的侧脸,冬阳把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照成了浅金色。他伸手替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耳朵,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吴军明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天上午他们又去了一趟王奶奶家。老太太围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坐在炉火边择豆角,看见他们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她把豆角搁在篮子里,站起来颤巍巍地迎了两步,先拉住了杨习芳的手:"这么冷的天还来看我。"
"给您带了饺子。"吴军明把饭盒放在桌上,"昨天包的,您尝尝。"
王奶奶打开饭盒看了看那些胖墩墩的饺子,又看了看杨习芳的轮廓,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杨习芳手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银色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着"平安"两个字,银面被擦拭得亮亮的,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年轻时候给孙子打的,后来没用上。"王奶奶拍了拍杨习芳的手背,"给你肚子里那个戴着,图个平安。"
杨习芳低头看着那只长命锁,银面在冬日的室内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她握紧了那只锁,抬头冲王奶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真。
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冬阳薄薄地照着灰瓦屋顶和墙角的枯藤,把一切映得清晰而清冽。杨习芳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下午回上海之前,吴军明又去了一趟后山。山坡上的草已经枯黄了,那棵老乌桕树只剩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但枝头还挂着几串干枯的果壳,风一吹就发出细小的碰撞声。他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冬阳清冷地照着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坡下在冬日薄光里展开的田野和村庄。田野已经歇了,麦苗矮矮地贴着地皮,泛着一层隐约的绿意,在等着下个春天重新长起来。
他下山的时候路边有一株腊梅已经开了。浅黄色的花朵稀疏地挂在深褐色的枝干上,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在干冷的空气里。他停了一下摘了一小枝带回去,准备插在厨房窗台那只细颈瓶子里,和那罐桂花茶并排站在一起。
杨习芳后来把那枝腊梅插进了玻璃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整个冬天那只瓶子里的腊梅换了好几茬,每一枝都是吴军明从路边或者花市带回来的。深褐色的枝条和浅黄的花苞在暖黄的灯下静静地待了一整个十二月和一月,一直到二月末最后一枝花谢了,瓶子里换上了新剪的迎春花,浅绿色的嫩茎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在冬末的薄阳里轻轻地朝着窗户的方向弯过去。窗台上那只细颈瓶旁边,那只银色的长命锁被杨习芳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一个小小的木架上,和窗台的旧花瓶、干花束、赵叔拍的照片并排站在一起,在冬日的室内光里泛着温润的、即将被春天接替的光。